後廚里眾人正七嘴八舌地看笑話,食堂外頭的棉門帘子一挑,一個身材高挑、穿著紅格子棉襖、圍著白毛巾的年輕姑娘拎著個網兜走了進來。
正是廠廣播站的廠花,於海棠。
於海棠今天上午剛念完開工第一天的車間生產動員稿,趁著休息的空當,拿著飯盒過來找姐姐於莉,順便想親眼瞅瞅那個前幾天晚上被姐姐夸上天去的何主任。
「姐,你們後廚今天這麼熱鬧啊,老遠就聽見你們這裡的笑聲了。」
於海棠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案板前,眼珠子卻不著痕跡地往後廚裡頭那間掛著「副主任辦公室」牌子的玻璃窗里瞟了一眼。
窗戶裡頭,何雨柱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低頭翻看著這個月的食堂採購計劃表。
不同於以往印象里那個繫著油膩圍裙、滿嘴跑火車的「傻柱」,如今的何雨柱換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藏青色幹部服,頭髮理得利落精神,坐在辦公桌後頭不苟言笑的模樣,硬是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沉穩氣場。
「海棠,這還沒到十一點半開飯的點兒呢,你怎麼跑後廚來了?」
於莉把手裡的菜刀放下,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上前拉住妹妹的胳膊,壓低聲音提醒道:「後廚有規矩,外人不能往灶台裡面闖,咱姐倆去外頭過道里說。」
於海棠吐了吐舌頭,順從地跟著於莉退到了食堂外頭的打飯窗口邊上。
「姐,我這不是過來給你送點東西嘛。」
於海棠從網兜里掏出一個用花布包著的鋁製飯盒,塞到於莉手裡。
「媽把那兩塊大肥膘全煉成豬油了,慮出來滿滿一大碗金黃的油渣子,媽特意讓我裝了半飯盒油渣拌白菜心給你送過來,讓你晚上就著饅頭吃,免得你回宿舍吃不好。」
姐妹倆正在窗口邊小聲說著話,食堂大門外頭突然晃晃悠悠走進來一個人影。
許大茂手裡拎著個掃帚和撮子,身上穿著件沾了灰的舊中山裝,垂頭喪氣地路過三食堂門口,準備去宣傳科後頭的垃圾堆倒垃圾。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站在窗口邊的於海棠和於莉姐妹倆,又隔著玻璃窗瞧見了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的何雨柱。
這幾天許大茂心裡的邪火正沒處撒呢。
宣傳科張科長把他的下鄉放映任務撤了,天天讓他在科室里端茶倒水掃地擦桌子,以前那些巴結他的幹事現在見了他都繞著道走,背地裡全在笑話他娶了個帶三個拖油瓶的農村寡婦,喜當爹買一送三。
更讓他吐血的是,家裡那三個半大小子太能吃了,他從老爹許富貴那兒討來的兩百塊錢,還不敢明著拿出來花,天天在家裡看著周桂蘭母子四個造他的定量棒子麵,心疼得肝兒都顫。
這會兒一瞧見何雨柱安安穩穩坐在暖和的辦公室里當他的何主任,而於莉這個前院閻解成不要的二婚頭,居然也在食堂裡頭幹得風生水起,許大茂那股子嫉妒勁兒瞬間衝上了腦門。
他左右瞅了瞅,見何雨柱關著辦公室門沒出來,便拎著撮子湊到了打飯窗口前,斜著眼睛瞅著於莉手裡的鋁飯盒,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前院老閻家的前兒媳婦於莉嗎?」
「怎麼著,剛把閻解成送進交道口派出所蹲笆籬子,你們姐倆就在這三食堂門口分上贓了?這飯盒裡頭裝的啥好東西啊,不會又是咱們何大主任私底下拿公家的肥肉給你開的小灶吧?」
於莉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把飯盒往身後一背,冷冷地盯著許大茂:「許大茂,你嘴裡放乾淨點!這是我媽在家裡煉了油渣讓海棠給我送來的午飯,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打開讓你聞聞,要是裡頭有一星半點公家的東西,我把飯盒吞下去;要是沒有,你當著全食堂人的面自己抽自己兩個大嘴巴!」
許大茂被於莉這股子狠勁兒噎了一下,眼珠子一轉,又把矛頭對準了旁邊的於海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哎呀,海棠妹子,你也別怪我多嘴,我是看你年紀輕輕的,又是咱們廠的廠花,怕你被某些人給帶壞了名聲!」
於海棠是個什麼脾氣?
她在軋鋼廠廣播站待了兩年,向來是被廠里的年輕幹事和技術員捧在手心裡的主兒,平時心高氣傲慣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指著鼻子的窩囊氣!
更何況前兩天她在炕頭上剛聽姐姐把許大茂的老底扒了個底朝天,知道眼前這個長臉猴子不僅身子骨有毛病生不出娃,還被何主任用兩張白紙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嚇得娶了三道溝的寡婦!
於海棠半點沒慣著他,非但沒像一般小姑娘那樣羞憤臉紅,反而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叉著腰,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上下掃視著許大茂手裡拎著的破掃帚和撮子,嗓門清脆響亮,不愧是天天念廣播稿練出來的好嗓子,一嗓子直接傳遍了整個三食堂大廳和後廚:
「喲!我當是誰在這兒滿嘴噴糞呢,原來是咱們宣傳科新上任的掃地專員許大茂同志啊!」
這一嗓子喊出來,後廚里正在切菜的幫廚、掌勺的馬華、還有劉嵐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呼啦一下全涌到了打飯窗口裡頭看熱鬧,外頭路過的幾個車間工人也停下了腳步。
許大茂的臉唰的一下漲成了豬肝色,握著掃帚把的手青筋暴起:「於海棠,你胡咧咧什麼呢?!」
「我胡咧咧了嗎?」
於海棠冷笑了一聲,下巴抬得老高,聲音又脆又亮,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樣往許大茂心窩子裡捅。
「全廠誰不知道你許大茂年前下鄉放電影犯了作風錯誤,為了保住飯碗不被送進保衛科,上趕著去三道溝公社娶了個帶三個半大小子的農村寡婦回來!」
「人家別人結婚是娶媳婦生兒子,你許大茂倒好,自己生不出蛋來,直接買一送三,大過年的去老丈人家回門都不敢去,天天在院裡頭給人家的三個兒子當老黃牛拉套!」
「我要是你啊,拿著掃帚在宣傳科掃地都得把腦袋褲襠裡頭,哪還有臉跑到三食堂門口來管我們姐妹倆的閒事?你還是趕緊回家算算你那二十七斤半的定量棒子麵,夠不夠餵飽你那三個好大兒吧!」
「哈哈哈……!」
窗口裡頭的馬華和劉嵐第一個沒忍住,拍著大腿哄堂大笑起來,外頭圍觀的幾個工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指著許大茂的鼻子指指點點。
「哎喲,這廠花嘴皮子可真夠利索的,句句戳在許大茂的肺管子上啊!」
「可不是嘛,自己娶了個帶仨娃的寡婦,還敢跑來三食堂嚼於莉的舌根,真是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許大茂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當眾把「生不出蛋」、「買一送三」、「定量不夠吃」的爛瘡疤全給揭開了,羞憤得渾身發抖,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揚起手裡的竹掃帚就要往於海棠身上招呼:
「臭丫頭片子,我讓你滿嘴胡唚,看我不撕爛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