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傍晚。
陳守業蹲在一條干河溝邊上,用刺刀撬開一個罐頭。
午餐肉,美國貨。鐵皮上印著「U.S. ARMY」幾個字母,肉是粉紅色的,凍成了一坨。他把罐頭架在幾塊石頭壘成的灶上,底下塞了把干樹枝,點著火烤。肉里的油滋滋地冒出來,香味順風飄出去老遠。
「你小子又開小灶了?」老趙聞著味過來了,蹲在他旁邊,眼睛盯著罐頭,跟盯賊似的。
「從那個美軍倉庫里順的,你不也分了一盒嗎?」陳守業用刺刀戳了一塊肉,吹了吹,塞進嘴裡。肉有點咸,但香得很。
老趙也掏出自己的罐頭,學著陳守業的樣子架在火上烤。兩個人就這麼蹲在河溝邊上,誰也不說話,專心致志地烤罐頭、吃肉。
這幾天陳守業的「運氣」好得有點過分了。
先是前天,他出去轉了一圈,在一條岔溝里發現了一個美軍遺棄的小型彈藥庫。說是彈藥庫,其實就是幾個挖在山壁上的洞,洞口用帆布擋著,裡面碼著整整四十箱子彈和二十箱手榴彈。他把位置報上去,帶隊的幹部當場給他記了個三等功。
然後是昨天,他在一條公路邊上發現了兩輛拋錨的美軍卡車。車上裝的是冬裝,羊毛大衣、毛毯、防寒手套,足足一百多套。他把車拖回來,實際上是空間收了,放到離營地一里地的地方,然後喊人來搬。指導員握著他的手,眼圈都紅了,說這些冬裝能救幾十條命。
老趙開始起疑了。
「守業,你跟哥說實話,」老趙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你是不是長了個狗鼻子?怎麼什麼地方有東西你都能聞著?」
陳守業把罐頭盒裡的最後一塊肉吃掉,用刺刀颳了刮盒底,把湯汁也喝了。他把罐頭盒往旁邊一扔,說:「我就是運氣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廠里抽獎我都能中個臉盆。」
老趙哼了一聲:「運氣好?你這運氣也太邪乎了。」
「那你說怎麼著?還嫌東西多了?」陳守業站起來,把刺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你要不想要,下次我發現了不告訴你。」
「別別別,我做夢都想要。」老趙趕緊擺手,嘿嘿笑了兩聲,不追問了。
但陳守業心裡清楚,光靠「碰巧發現」這個藉口撐不了多久。好在他也不需要撐太久,再過幾天部隊就要往前推進了,等打起來,場面一亂,誰還有心思管他的東西是從哪來的。
他正想著,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讓開讓開!擔架來了!」
幾個戰士抬著一副擔架從前面跑過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都是血。陳守業往旁邊讓了一步,看清了擔架上那張臉,是個年輕人,二十歲出頭,臉上全是灰和血,左胳膊用繃帶吊著,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
人的血不是鮮紅色的。流到地上的時候是暗紅色的,跟鐵鏽一個顏色。
陳守業站在路邊,看著擔架從面前過去。那個年輕人歪著頭,半睜著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是在喊娘,也許是在喊疼,也許什麼也沒說。
「這是偵察連的人。」老趙湊過來,壓著嗓子說,「聽說是跟美軍的巡邏隊碰上了,交了下火,傷了三個。」
陳守業沒說話。他看著擔架消失在營地的帳篷後面,心裡堵得慌。
「老趙,前面什麼情況?」他問。
「具體情況不清楚,但聽說雲山那邊敵人不少。美軍騎一師的一個團,加上南韓第一師的一個團,加起來大幾千人,大炮坦克什麼都有。」老趙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咱們這邊要打的話,得出大力氣。」
陳守業往南邊看了一眼。蹲下來,把工具箱打開,一樣一樣清點裡面的東西。扳手、鉗子、螺絲刀、銼刀、錘子、鋼鋸、鐵絲、膠皮、螺絲、釘子……東西不少,但大多是修車修槍用的。
他想找一個趁手的「傢伙」,翻了半天,只在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把匕首。是他在撫順地攤上花兩塊錢買的,刀柄是牛角的,刀身不長短,但挺鋒利。
他把匕首別在腰帶上,又翻了翻空間裡存著的東西。
他在心裡盤算:如果雲山真打起來,這些物資往哪送、怎麼送、什麼時候送,都得提前想好。
「想啥呢?」老趙抽完煙,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
「想明天吃什麼。」陳守業扯了個謊。
「明天吃什麼?」老趙笑了,「明天吃炒麵。後天吃炒麵。大後天還吃炒麵。你以為天天有美國罐頭?」
天黑透了之後,他去找了周隊長。
周隊長叫周建國,是後勤分隊的隊長,退伍軍人,在遼瀋戰役里負過傷,左腿有點瘸,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三十出頭,圓臉,說話聲音洪亮,辦事利落。
「隊長,我有個想法。」陳守業坐在周建國對面,開門見山。
「說。」「雲山那邊肯定要打大仗,咱們後勤分隊離前線太遠了。物資運上去要翻好幾座山,路不好走,人扛馬馱的,一趟得大半天。真要打起來,前方的彈藥消耗快,咱們跟不上。」
周建國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往前挪一挪。」陳守業說,「我帶幾個人,把物資搬到離前沿更近的地方去,找個隱蔽的位置存起來。這樣前線要彈藥了,咱們能馬上送上去。」
周建國沒吭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攤在膝蓋上,用手電筒照著看了一會兒。
「你看這個地方。」他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山溝,「離雲山大約八公里,公路從旁邊過,但溝很深,飛機發現不了。你要是能把物資搬到這兒,確實能省不少時間。」
「行,我明天就去踩點。」陳守業說。
「帶兩個人去,別一個人單幹。」周建國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能幹,但戰場不是你一個人能玩得轉的。」
陳守業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10月31日,凌晨四點。
陳守業帶著兩個戰士,一個叫王德勝,一個叫劉鐵柱,摸黑往南走。三個人各背了一個大背包,裡面裝的是彈藥和乾糧。王德勝是山東人,個子高,力氣大,扛的東西最多,走起來呼呼生風。劉鐵柱是河北人,矮壯結實,話少,悶頭走路不吭聲。
三個人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到了周建國說的那條山溝。
山溝叫松峴里,本地人這麼叫,但附近已經沒人了。溝很深,兩側是陡坡,長滿了松樹和灌木,溝底有一條干河床,全是石頭。往裡走了一里多地,溝變寬了,出現了一個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裡面很深,能塞下不少東西。
「就這兒了。」陳守業把手電筒往洞裡照了照,洞壁上全是青苔,空氣潮濕,但沒有野獸的痕跡。
王德勝把背包卸下來,往洞口的石頭上一坐,大口大口喘氣:「可算到了。」
劉鐵柱沒說話,已經開始解背包了。
三個人把背包里的東西搬進洞裡,碼好。陳守業趁另外兩個人不注意,又從空間裡放出了一大批物資,三十箱子彈、二十箱手榴彈、十箱罐頭、五箱藥品、二十套美軍防寒服。這些東西憑空出現在洞的最深處,碼得整整齊齊,好像早就存在那兒似的。
「隊長說咱們存的物資在這,你看。」陳守業領著王德勝和劉鐵柱往洞深處走,手電筒的光照亮了那堆東西。
王德勝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麼多?」
「前面送了幾趟了。」陳守業面不改色地說,「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記住這個地方。等打起來,前線需要東西了,咱們就往這兒跑,取了物資送上去。」
「走吧,回去再搬一趟。」
三個人出了洞,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南邊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炮聲。不是一兩聲,是連續不斷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腳下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王德勝停下腳步,往南邊看了一眼:「這炮打得夠猛的。」
陳守業也停了腳步。他聽得出,這炮聲跟之前聽到的不一樣。之前是零星的火力試探,這回是玩真的了。炮彈落地的聲音、爆炸的聲音、山谷的迴響混在一起,分不清個數。
「走吧,趕緊回去。」他說。
三個人加快腳步,在天黑之前趕回了營地。
營地里的氣氛變了。
所有人都在忙。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武器,有人在分發乾糧。沒有人大聲說話,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緊繃著。
空氣里有股說不出的味道,那種大戰之前的緊張感,像一根拉滿的弦,隨時會崩斷。
陳守業找到周建國。
「隊長,松峴里的物資點弄好了。彈藥、乾糧、藥品、冬裝都有,夠一個營用一天的。」
周建國正在看地圖,聽到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辛苦了。明天可能就要開打了,你準備一下,隨時待命。」
「是。」
陳守業回到自己的鋪位,其實就是兩塊石頭中間鋪了一層乾草,把工具箱打開,又檢查了一遍工具。扳手、鉗子、螺絲刀,樣樣都在。他把匕首從腰帶上取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重新別好。
老趙蹲在旁邊擦槍。他的槍是一支「三八式」,老傢伙了,但保養得好,槍管鋥亮。
「守業,」老趙忽然說,「你說這仗打完,咱們還能回撫順嗎?」
陳守業正把工具箱的扣子扣上,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
「能。」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咱們還沒輸過。」陳守業把工具箱背到肩上,站起來,「從日本人到國民黨,咱們沒輸過。美國人來了也一樣。」
老趙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擦槍。
遠處,炮聲又響了一陣,然後停了。
夜晚的山谷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陳守業躺在乾草上,兩眼瞪著黑漆漆的夜空,腦子裡反覆過著明天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