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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雲山之夜(下)

2026-05-29 01:55:17 作者: 喜歡藍地柏的黑蛇魂

  11月1日,下午四點。

  天色將暗未暗,雲山城外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陳守業趴在松峴里物資點外面的一個土坡上,往南邊看。從這裡到雲山城,直線距離不到八公里,炮聲從那邊傳過來,悶沉沉的,像有人在遠處捶一面大鼓。

  王德勝趴在他左邊,劉鐵柱趴在右邊。三個人從中午就守在這裡,等著前線的消息。

  「你們說,咱們什麼時候上?」王德勝小聲問。

  「等命令。」陳守業說。

  其實他心裡也沒底。周隊長讓他帶兩個人守在這裡待命,說是前方的部隊隨時可能需要物資補給。但從中午等到現在,什麼消息都沒有,只有越來越密的炮聲。

  四點二十分。

  南邊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閃電,是比閃電更紅更暗的光。緊接著,地面猛地一震,陳守業感覺到屁股底下的土坡像是被人從下面踹了一腳。然後才是聲音,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的爆炸,密集得像有人在用鐵錘砸鋼板。

  「開始了。」劉鐵柱悶聲說。

  陳守業翻身爬起來,往南邊看。雲山方向的天邊變成了暗紅色,一團一團的火光在霧氣里閃滅,炮彈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分不出個數。

  「志願軍發起總攻了。」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

  他猜對了。

  就在這一刻,志願軍三十九軍的部隊從三個方向對雲山發起了圍攻。一一六師從西北方向主攻,一一七師從東北方向助攻,一一五師從西南方向切斷敵人的退路。美軍騎兵第一師第八團和南韓第一師十二團被包圍在雲山城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五點多鐘,天徹底黑了。

  一個傳令兵跑進了松峴里,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前方需要彈藥!迫擊炮彈!越快越好!」

  陳守業跳起來,招呼王德勝和劉鐵柱往洞裡跑。

  三個人像搬家的螞蟻一樣往洞外扛彈藥箱。迫擊炮彈一箱四發,一箱約莫三十斤,王德勝一次扛兩箱,劉鐵柱扛兩箱,陳守業扛一箱,不是他力氣小,是他要在前面帶路。

  三個人沿著山溝往南跑,傳令兵在前面領路。跑了大約四十分鐘,翻過一道山樑,前面出現了火光和槍聲。

  陳守業趴在山樑上,往下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山下的公路和河灘上,志願軍正在和美軍混戰。不是他想像的那種雙方隔著陣地對射,而是攪在一起打。公路上的坦克和卡車被擊中起火,火光把周圍照得通亮。

  

  志願軍戰士端著槍往美軍的陣地里沖,有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著戰友的血繼續往前沖。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紅線,像一張大網罩在戰場上空。

  一個志願軍戰士從側面沖向一輛美軍坦克,手裡舉著反坦克手雷。他跑到離坦克不到十米的時候,坦克上的機槍響了,他身體一歪,倒在地上。但他沒有停,他爬著往前爬,一隻手拖著身體,另一隻手還攥著手雷。他爬到了坦克底下,把手雷塞進了履帶和車體的縫隙里。

  一聲悶響,坦克不動了。

  那個戰士也沒再爬起來。

  陳守業的眼睛發酸。他使勁眨了眨眼,把彈藥箱從肩上放下來,對傳令兵說:「彈藥送到了,你們搬下去。我在這裡看看情況。」

  傳令兵顧不上多問,招呼王德勝和劉鐵柱扛著彈藥箱往下跑。

  陳守業趴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戰場。

  他看見一個年輕戰士被子彈打中了腿,單腿跳著往前沖,跳了十幾步,另一條腿又被擊中了,整個人摔在地上。但他沒有後退,他趴在地上,端起步槍,朝美軍的陣地一槍一槍地打。

  他看見一個排長模樣的人,手裡的槍已經打光了子彈,從地上撿起一支犧牲戰友的槍,繼續射擊。他的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看見兩個戰士抬著一副擔架往後方跑,擔架上的人還在動。他們跑著跑著,一個抬擔架的戰士忽然栽倒了,另一個戰士一個人拖著擔架往路邊的草叢裡拽,把傷員藏好之後,撿起戰友的槍,又沖回了戰場。

  陳守業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他不是愛哭的人。但此刻他趴在異國的山樑上,看著底下那些跟他一樣年輕、甚至比他更年輕的中國人在用命拼,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他先觀察美軍的陣地。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激戰,美軍的防線已經被壓縮到了雲山城郊的幾個據點。其中一個據點在公路東側的一個小高地上,大約有一個連的美軍在那裡防守,陣地周圍用沙袋壘了掩體,架著幾挺重機槍。高地下方停著三輛卡車,車上裝的應該是彈藥,因為美軍的機槍打了這麼久,火力始終沒有減弱。

  他從山樑上滑下去,繞了一個大圈,從側面向那個小高地靠近。公路上到處是燃燒的車輛和散落的物資,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和焦糊味。他踩著碎石頭和彈殼往前走。

  離那三輛卡車還有大概四十米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找了一個被炸塌的半截矮牆,蹲在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觀察。卡車的周圍沒有美軍士兵,他們都集中在高地上的掩體裡。卡車的發動機蓋是涼的,說明停在這裡有一陣了。車廂上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但從車尾的縫隙里能看見裡面的木箱。

  他用精神力包裹住這幾輛卡車,直接把卡車全部收進空間,連周邊散落的彈藥箱和汽油桶也消失了。

  他沒有停。精神力再次集中,向高地上的重機槍陣地掃去,機槍、彈藥箱、沙袋後面的幾箱手榴彈,全都卡在五十米範圍的邊緣。他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向前挪了兩步,把整個機槍陣地都框進了範圍內。

  收。

  三挺重機槍消失了。彈藥箱消失了。沙袋還在,不收。

  高地上的美軍徹底亂了。有人在黑暗中沒頭蒼蠅一樣亂跑,有人朝空氣開槍。一個軍官扯著嗓子喊,聲音都變了調,試圖把部隊重新組織起來。但在黑夜中,在大半個陣地憑空消失的恐懼面前,喊什麼都不好使。

  陳守業從矮牆後面撤出來,貓著腰往回跑。

  他跑回山樑上,趴下來,往底下看。

  志願軍的衝鋒又開始了。

  沒有了那三挺重機槍的壓制,進攻的部隊壓力小了很多。戰士們從掩體裡躍出來,彎著腰往前沖,有人喊「沖啊」,有人喊「殺」,喊聲混在一起,像一股洪流湧向美軍的陣地。

  陳守業看見一個戰士最先衝上了高地。他站在高地的邊緣,朝身後的戰友揮手,然後整個人忽然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往後仰倒。

  但他沒有完全倒下。他用手撐住了地面,跪在那裡,把手裡那顆還沒扔出去的手榴彈用牙咬開了保險,用盡最後的力氣,朝美軍最密集的地方扔了過去。

  手榴彈在美軍中間炸開。

  那個戰士這才倒下去,再也沒有動。

  陳守業把臉埋進胳膊里,渾身發抖。

  他在這片山樑上趴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戰鬥的聲音漸漸小了。雲山城裡的美軍被擊潰了,殘部向南逃竄。志願軍的戰士們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清理物資。

  陳守業從山樑上下來,走下山坡,走進了那片他趴了一夜的地方。

  公路上到處是彈坑和被炸毀的車輛。路邊的溝里躺著犧牲的戰士,有人用白布蓋了,有人還沒來得及。幾個衛生員在傷員中間跑來跑去,有人喊「擔架」,有人喊「水」。空氣里的硝煙味還沒散盡,混著血腥味,聞一口就讓人想吐。

  他找到了王德勝和劉鐵柱。兩個人在彈藥堆旁邊坐著,滿臉是灰,眼睛通紅,一看就是哭過的。

  「你們沒事吧?」陳守業走過去。

  「沒事。」王德勝的聲音沙啞,「昨晚送彈藥的時候,有個戰士在我旁邊被子彈打中了……就那麼倒在我旁邊……我……」

  他說不下去了。

  劉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三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周隊長派人來找他們了。來的人說,昨晚的戰鬥繳獲了大批物資,需要後勤分隊去清點整理。陳守業站起來,背上工具箱,跟著來人往前走。

  走過一片河灘的時候,他看見了一輛被擊毀的美軍坦克。坦克的艙蓋打開了,裡面的人已經不見了。坦克旁邊扔著一支美式步槍,槍托上沾著血。

  他彎腰把那支槍撿起來,看了看,槍是完好的,就是撞針有點鬆動。他從工具箱裡拿出螺絲刀,花了五分鐘把撞針調好,然後隨手遞給了路邊一個正在找槍的戰士。

  戰士接過槍,拉了一下槍栓,槍栓順滑,咔嗒一聲到位。他抬起頭看了陳守業一眼,眼睛亮了一下:「謝謝同志!」

  陳守業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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