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開往莫斯科的國際專列,歷時一個多月的採購之旅,至此徹底收尾。
從莫斯科重型工具機廠寸土必爭的配額拉扯,到東德精密光學設備的權限博弈,再到捷克發電機組與萬能車床的排產談判,一行人硬生生在層層限制、處處卡脖子的局面里,啃下了國內最急需的一整套工業設備清單。
車廂之內,氣氛明顯鬆弛下來。
來時每個人神經緊繃,不敢多言、不敢多看,一舉一動都恪守外事紀律。如今合同落地、清單敲定,所有人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連日高強度談判積攢的疲憊瞬間翻湧上來。
隊內幾名技術員靠在臥鋪座椅上,揉著發酸的手腕,低聲閒聊放鬆。
「總算完事了,這一趟過得比在工地熬三個月還累。」
「可不是嘛,蘇聯人死板、東德人較真、捷克人雖然好說話,但核心技術一樣捂得嚴實,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回去把設備吃透,一定得把技術掌握在自己手裡,老外就是靠不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如釋重負。
老周靠在窗邊,手裡摩挲著厚厚的一疊合同正本,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他轉頭看向閉目養神的陳守業,語氣滿是讚許:「守業,這一趟東歐之行,多虧有你。要是只靠我們這些老骨頭,很多技術細節、設備適配、工況短板,根本吵不下來。」
陳守業看領導高興,開玩笑:「主任,看您說的,要是沒有您慧眼識珠,把我帶上,也沒有我發揮的空間不是,您要謝就謝您自個吧。」
周主任是知道陳守業性格的,這些天,天天看他板著正眼,一本正經的樣子,就知道被壓制的太狠了,能開玩笑,說明心裡放鬆了,「這話心裡想想就成,別說出來,還得堅持一段時間,等回國再放鬆。」
「是,主任,堅持到回國。」
一夜平穩行駛,次日清晨,列車抵達捷蘇邊境檢查站。
剛進站停靠,原本鬆弛的車廂氣氛瞬間緊繃。
幾名身穿深色制服、佩戴內務部徽章的蘇軍稽查人員,面無表情地上車,逐節車廂、逐人核查。
這個年月,冷戰鐵幕已然落下,整個東歐邊境管控森嚴到極致。跨國列車不只是簡單檢票過關,而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嚴格搜查。
查證件、查手稿、查筆記、查隨身行李,甚至連個人日記本、草稿廢紙都要逐一翻看。
核心目的只有一個:嚴防工業技術資料、精密零件、涉密樣本外流或私自攜帶出入境。
「所有人全部下車,隨身行李、公務箱包統一集中檢查!」
領頭的蘇軍稽查軍官語氣冰冷,沒有半分通融餘地,翻譯立刻同步轉述,車內眾人瞬間斂去所有鬆弛,神色嚴肅列隊下車。
技術員小李手心瞬間冒出冷汗,壓低聲音緊張道:「壞了,我兜里還揣了一小塊捷克車間的合金邊角料,本來想帶回去研究成分的,這要是被查到,麻煩就大了!」
另一名技術員也臉色發白:「我也是!我抄了幾頁捷克發電機組的布線草圖,沒來得及謄寫,還在筆記本夾層里!」
眾人瞬間慌了神。
他們常年紮根國內工地、車間,老實勤懇,哪裡見過這種高壓稽查場面?在國內隨手帶個零件、記個草圖是常態,可在邊境,這就是違規,輕則沒收警告,重則扣押盤問、影響全部採購合同落地。
老周眉頭緊鎖,低聲叮囑:「都別慌!穩住心態,不要主動掏東西,聽指令配合檢查,千萬別慌亂出錯!」
嘴上安撫眾人,可他心裡也捏著一把汗。
代表團連日考察,所有人都下意識收集了一些零件小樣、參數、工藝記錄,都是想著回國後輔助建廠、吃透技術,壓根就沒想到屬於違禁物品。
陳守業不動聲色,側身貼近幾人,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別慌,所有零碎小樣、手寫草稿、圖紙殘頁,全部悄悄遞給我。」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飛快將合金碎料、夾層草圖、手寫參數紙條,悄悄塞到陳守業手中。
陳守業面不改色,瞬息之間,手中所有違禁小樣、圖紙、草稿,盡數無聲無息消失。
做完這一切,他和其他人一樣,老老實實排隊等候檢查,神色坦然、毫無異樣。
很快,稽查人員抵達隊伍前方,開始逐人核查。
護照、外事證件、代表團批文逐一核驗,一絲不苟。隨後所有箱包全部開箱,衣物、書本、筆記本、文件袋逐一翻查,連鋼筆筆帽、文具盒都要拆開檢查。
一名蘇軍士兵翻到一名技術員的筆記本,看到密密麻麻的設備參數,立刻皺眉質問:「這些精密設備參數,屬於未授權手抄記錄,違規,需要沒收!」
那名技術員瞬間急得滿頭大汗:「同志,這是我們建廠剛需的參考數據,不是外泄資料,是自用學習記錄!」
「規則如此,邊境禁止私手抄錄他國工業參數。」稽查人員態度強硬,絲毫不讓。
眼看辛苦記錄的資料就要被沒收,陳守業適時上前,語氣沉穩、有理有據:「同志,所有記錄內容,全部對應本次正規採購的設備型號與基礎參數,屬於配套採購資料,我們有正式合同佐證,並非私自竊取技術。」
他從容掏出合同副本、採購批覆文件,一一展示:「我們所有設備、參數記錄,全部在經互會互助框架之內,合規合法,僅用於國內廠區投產建設,絕不外流、絕不仿製外銷。」
稽查人員翻看合同,核對對應參數,確認匹配無誤,找不到違規漏洞,只能作罷,將筆記本歸還。
全程兩個多小時的嚴查,風波不斷,卻始終有驚無險。
檢查結束,眾人重新登車。
回到車廂,所有人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小李心有餘悸地低聲說道:「剛才嚇死我了,那一小塊合金料要是被查到,真不知道怎麼解釋!」
另一名技術員也連連感慨:「是啊,一個多月辛苦攢下的技術資料,差點就全軍覆沒了。」
陳守業淡淡搖頭:「都是小事,出門在外,規矩最大,保住資料、保住合同,就是保住咱們國內建廠的希望。」
老周看著年輕沉穩的陳守業,心裡越發欣賞。
這小伙子不僅技術過硬、談判能打硬仗,心思縝密、臨危不亂,實在是難得的人才。
列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蘇聯境內。
車廂眾人經歷一場驚險稽查,徹底收斂了心態,重新端正態度,默默整理、復盤這趟採購的所有收穫。
而陳守業靠在窗邊,看似閉目休息,心神卻早已沉入自己的超大空間。
空間內部秩序井然,分區清晰。
一側是整片復刻的東歐山林生態,珍稀鳥獸、林木漿果、草木植被生生不息;一側是嶄新開闢的工業儲備區,整齊存放著東歐特種合金小樣、精密機械零件、各類設備參數底稿、絕版工藝草圖;配上之前在香港收穫的機械加工中心設備,他完全有能力批量加工一些重要零部件。
他仔細查驗了一下工業區,之前的想法又冒了出來,蘇聯的重工業設備、軍工設備,還是得想辦法弄過來才行。
只是現在他手裡的東西,現在不敢公開帶回去,只能等日後國內環境成熟、工業起步,再想辦法取出、拆解、研究、復刻。
車廂里燈光昏暗,顛簸的節奏讓人昏昏欲睡,沒過多久,隊內所有人盡數沉沉睡去,徹底陷入夢鄉。
陳守業緩緩睜開雙眼,還在考慮剛才的想法,收容易,但想放出來就難了,一直在衡量利弊,另外還得考慮他們出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