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區在城東,坐公交要四十分鐘。
陳守業頭天報到,站在廠區門口看了一眼。廠房是新建的,紅磚牆還泛著潮氣,機器還沒全到位,院子裡堆著木箱和鋼管。
「陳工!」一個矮個子中年男人從傳達室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您是工業部派來的陳守業同志吧?我叫馬德勝,廠里管後勤的。昨天接到通知說您今天來,我一大早就等著了。」
「馬師傅,叫我小陳就行。」
「那可不行,您是部里來的技術骨幹,按級別我得叫您一聲陳工。」馬德勝領著陳守業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這個廠,主要搞軋鋼。設備是從蘇聯那邊進的,上個月剛到,還沒全部安裝完。您是搞設備維修的專家,這些天可把我愁壞了。」
「怎麼了?」
「有兩台軋機裝好了,但調試的時候老是出問題。請了蘇聯專家過來看,人家說安裝沒問題,是電壓不穩。但我們查了供電線路,電壓是穩的。」馬德勝撓了撓頭,「蘇聯專家說得等他們從莫斯科調一個配件過來,但那配件要兩個月才能到。」
「帶我去看看。」
車間裡,兩台大型軋機並排擺著。周圍幾個工人正在擦機器,看見馬德勝領著個生面孔進來,都停了手。
「這位是部里派來的陳工,搞設備維修的。」馬德勝介紹。
一個老工人打量了陳守業一眼,「陳工,您別見怪,之前也來過幾個技術員,看了半天說沒問題,結果機器一開還是老樣子。」
陳守業沒接話,先繞著軋機走了一圈。
蘇聯的設備,設計上沒什麼問題。他在蘇聯那一個月,見過不少類似的機器。但蘇聯的設備有一個通病,設計指標是在蘇聯的氣候和電網條件下定的,到了國內,水土不服。
「開機跑一圈我看看。」
老工人猶豫了一下,馬德勝點了點頭。機器啟動,運轉聲從均勻變成斷續的嗡鳴,每隔幾十秒就頓一下,像人打嗝。
陳守業湊近聽了聽,又叫停。
「不是電壓的問題。是這個。」他指了指軋機側面一個巴掌大的調壓閥,「蘇聯電網是五十赫茲,他們的設備出廠按五十赫茲校準的。咱們這邊有些地方的電是四十八九赫茲,頻率差了一點,調壓閥反應跟不上。」
老工人愣了一下,「那咋辦?」
「不用等蘇聯配件。給我半天時間,我調一下這個閥的內部彈簧。」陳守業說,「彈簧硬度調低兩檔,頻率稍微波動它也能跟得上。」
「能行?」
「試試就知道了。」
陳守業讓工人把調壓閥拆下來,拿到維修間。他用卡尺量了量彈簧的直徑和圈數,心裡算了一下,然後讓老工人去找一根細一號的彈簧鋼絲過來。
下午三點,調壓閥裝回去。
老工人深吸一口氣,按下開關。機器運轉了十分鐘,十五分鐘,半小時——一次停頓都沒有。
馬德勝眼睛都瞪圓了,「陳工,您這手可真是絕活!」
陳守業擦了擦手,「不是什麼絕活。蘇聯和國內的電網標準不一樣,知道原理就簡單了。」
老工人走過來,態度跟上午完全不同了,「陳工,我老吳在廠里幹了十幾年,沒見過像您這樣一看就準的。之前來的那幾個技術員,全是在機器外面轉圈,沒人往調壓閥上想。」
「吳師傅,各有各的長處。我專門搞維修的,見得多了而已。」陳守業拍了拍手裡的扳手,「第二台軋機的問題是不是也一樣?」
「一樣!一模一樣!」馬德勝趕緊說。
「那行,明早一起調了。」
下班的時候,馬德勝拉著陳守業不讓走,非要請他吃飯。陳守業推了兩次沒推掉,跟著去了廠門口的小飯館。
馬德勝點了兩個菜一壺酒,給陳守業倒了一杯,「陳工,我跟您說句實話,之前聽說部里要派人來,我們心裡其實犯嘀咕。怕又來一個只動嘴不動手的。沒想到您是這種。」
「哪種?」
「能文能武。」馬德勝豎起大拇指,「技術上有真本事,幹活也不端架子。您這樣的幹部,在我們廠太少了。」
陳守業喝了一口酒,「馬師傅,我這個人就一個習慣,能動手解決的,不廢話。」
「對!就這句話!我記下了!」馬德勝舉起杯,「陳工,以後在廠里有什麼事,您直接找我。別的我幫不上,但後勤這一攤子,我說了算。」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廠里的情況。新廠剛建起來,人手不夠,尤其是懂技術的人。廠里現在一百多號工人,真正會操作軋機的不到二十個,能維修的就一個老吳,還是半路出家的。
回到四合院,天已經黑了。
推門進去,李秀梅迎上來,「哥,吃飯了沒?」
「吃了。跟同事在外面吃的。」
「哪個同事?」
「新廠的後勤老馬。」
李秀梅哦了一聲,給他倒了杯水。李秀蘭從裡屋出來,「新廠怎麼樣?」
「比老廠大,設備也好。缺人手。」陳守業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調閥的時候,姐妹倆沒什麼反應,但說到馬德勝請吃飯,李秀梅來了一句,「這個馬師傅人倒是不錯。」
「是不錯。以後在新廠,後勤這塊少不了跟他打交道。」
李秀蘭在一邊聽著,忽然問,「那易中海那邊,有什麼動靜沒有?」
陳守業搖了搖頭,「這兩天倒沒什麼。再說了,他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動作。調查剛結束,他這個時候跳出來,等於告訴所有人舉報信是他寫的。」
「也是。」李秀蘭放心了些,但還是叮囑了一句,「但你還是要小心。我總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罷休。」
「放心,我心裡有數。」
第二天一早,陳守業照常去了新廠。
在門口碰見老吳,老吳手裡拿著一包東西,走過來就塞給陳守業,「陳工,我老伴兒做的醬肉,您嘗嘗。」
「吳師傅,這怎麼好意思。」
「怎麼不好意思?您可幫了大忙了!」老吳推了回來,「那兩台軋機要是等著蘇聯配件,兩個月的產量就沒了。廠長昨天還夸呢,說您是及時雨。」
陳守業收下了醬肉,跟著老吳去調第二台軋機。
忙到中午,兩台機器全調好了,運轉正常。馬德勝高興得直搓手,說要給部里打報告表揚陳守業。
陳守業攔住了,「馬師傅,別打報告。剛出了調查的事,這時候給我評功不合適。」
馬德勝愣了一下,「調查?什麼調查?」
「之前去朝鮮的事,組織上正常回訪了解一下。沒什麼大問題,但在這個時候,越低調越好。」
「明白了。」馬德勝點了點頭,「那就不打報告。但該記的功勞,我心裡記著。」
下午,車間裡開了一個小會。陳守業給幾個操作工講了一下軋機的日常維護要點,怎麼聽聲音判斷問題,怎麼在不開機的情況下檢查關鍵部位。老吳拿著本子記得飛快,其他人也聽得認真。
講完,一個年輕工人舉手,「陳工,您能不能給我們開個培訓班?就講設備維修。咱們廠里沒人教這個,遇到問題只能幹瞪眼。」
「行。」陳守業答應得很痛快,「每周抽一個下午,我來給大家講。」
幾個年輕工人一起歡呼。老吳也笑了,拍了拍旁邊的年輕工人,「好好學,陳工這技術,你們學到一成,就夠用了。」
下班後,陳守業收拾工具準備走,馬德勝追上來,「陳工,廠長明天回來,想見見您。」
「見我?」
「對。廠長去外地出差一禮拜了,今天才回來。我把您的事跟他說了,他說一定要當面謝謝您。」馬德勝擠了擠眼,「廠長姓劉,叫劉萬成,老革命出身,性子直,好打交道。」
「行。」
回到四合院,陳守業把醬肉給了姐妹倆。李秀梅打開聞了聞,「好香。」
「廠里吳師傅老伴兒做的。」
「新廠的人對你倒是熱情。」李秀蘭接過肉,放進柜子里
「不一樣。」陳守業想了想,「新廠剛建起來,人少,大家都有幹勁,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那你以後能一直待在新廠?」
「暫時是這樣安排的。以後怎麼樣,看情況。」
李秀梅在旁邊插了一句,「新廠好。新廠沒人認識易中海那種人。」陳守業笑了一聲。李秀梅這話雖然簡單,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吃了晚飯,陳守業在院裡站了一會兒。
賈張氏出來倒水,看見他,湊過來,「守業,跟你說個事。」
「嬸兒你說。」
「易中海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街道辦。」賈張氏壓低聲音,「我讓小翠跟著看,她在街道辦門口等著,看見易中海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疊材料。」
「什麼材料?」
「沒看清。但小翠說他臉色不太好,像是沒辦成。」賈張氏撇了撇嘴,「這老東西,不知道又憋什麼壞。」
陳守業點了點頭,「謝了嬸兒。」
「客氣啥」
回到屋裡,陳守業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
易中海去街道辦,拿著材料。街道辦能辦什麼跟他有關的事?
最大的可能,是易中海想通過街道辦再往上遞材料。但他進了街道辦,又臉色不好地出來,說明街道辦沒接。
這說明什麼?
說明上次調查的事雖然沒給陳守業一個清白結論,但在組織層面已經有了一個基本判斷,這個人沒有大問題。否則街道辦不會不接易中海的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