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劉萬成回來了。
陳守業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劉萬成正對著電話吼,「我說了多少遍了,那批鋼管必須月底到!不到的話我親自去你們鋼廠盯著!」
掛了電話,劉萬成轉頭看見陳守業,臉上的怒氣還沒消,但語氣緩了緩,「你就是陳工?馬德勝把你吹上天了,說你一個人調好了兩台軋機。」
「馬師傅誇張了。就是蘇聯設備的水土不服問題,常見故障而已。」
「別跟我謙虛。」劉萬成擺了擺手,直接說正事,「兩台軋機,之前調度說要等兩個月。你一來,兩天搞定。這叫什麼?這叫本事!」
陳守業沒接話。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誇你的。是有個事。」劉萬成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部里剛批下來的。新廠需要一台大型行車,就是車間頂上那個吊裝設備。國內能生產這種設備的廠,就兩家,瀋陽重型廠和上海重型廠。」
他把文件推到陳守業面前,「瀋陽那邊排滿了,等交貨要八個月。但上海那邊說可以加急,要我們派人過去配合驗收調試。」
「要我跑一趟上海?」
「對。越快越好。」劉萬成點了一根煙,「本來我打算自己去的,但廠里這邊千頭萬緒,我走不開。你帶著老吳去,他是老鉗工,你懂設備原理,正好互補。」
陳守業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上海。
從北京到上海,這條路線上能收的東西太多了。濟南的泉水生態、江南的水鄉物種、上海周邊的沿海物種。
更重要的是,這是他第一次以新廠的名義出差。做得好,以後類似的差事會越來越多。
「廠長,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後天有趟去上海的火車,我給你開介紹信。」劉萬成說著,又補了一句,「陳工,我對你期望很高。新廠的第一批設備、第一次大型採購,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咱們整個廠。」
「廠長放心。」
從辦公室出來,馬德勝等在走廊上,一見他出來就問,「廠長跟你說什麼了?」
「去上海,驗收行車。」
「好事啊!」馬德勝一拍手,「陳工,我跟你說,能代表廠里出差驗收設備,說明廠長看重你。這活一般人接不到。」
「還得看能不能辦成。」
「你肯定能成。」馬德勝信心十足。
陳守業回到車間,先找老吳說了出差的事。
老吳一聽是去上海,眼睛都亮了,「上海!我這輩子還沒去過南方呢!」
「吳師傅,咱們是去幹活的,不是旅遊的。」
「知道知道。」老吳笑呵呵的,「幹活歸幹活,順便見見世面嘛。」
下班前,陳守業把車間的事跟幾個操作工交代了一遍。軋機剛調好,日常維護要跟上,尤其強調了每天必須檢查調壓閥的情況,一旦聲音不對就停機。
安排完,回家收拾行李。
姐妹倆聽說他又要出門,臉色都不太好看。李秀梅當場就嘟囔,「才回來幾天又要走。」
「就幾天,上海不遠,比蘇聯近多了。」陳守業笑了笑,「人家蘇聯我都去了,上海還不是小菜一碟。」
「那能一樣嗎,蘇聯那次去了一個多月呢。」李秀梅嘀咕了一句,沒再多說。
李秀蘭倒是沒說什麼,默默給他收拾了換洗衣服,又塞了兩個饅頭在包里,「路上吃。」
「上海那邊什麼都有,不用帶。」
「帶上。」李秀蘭很固執,「外面的東西不知底細,自己家的饅頭踏實。」
陳守業沒再推。
隔天上午,陳守業去了趟周主任辦公室。
周主任正批文件,看見他進來,放下筆,「我聽說新廠那邊對你評價很高。兩天調好兩台軋機,劉萬成專門給我打了電話表揚你。」
「劉廠長動作倒是快。」
「他這個人是急性子。不過你能被他認可,說明是真幹得好。」周主任招了招手讓他坐,「找我有事?」
「我要去上海出差,驗收行車。走之前想跟您說一聲。」
「上海?」周主任想了想,「上海重型廠我知道,老牌企業了。跟他們打交道注意兩件事。第一,驗收的時候別嫌麻煩,每一個指標都要當面測。第二,他們的技術人員脾氣不小,別跟他們起正面衝突。」
「明白。」
從工業部出來,陳守業心裡踏實。
而且上海那邊不只是上海。蘇州、杭州、無錫,都在周邊。要是有時間,可以多跑幾個地方。
臨走那天,姐妹倆把他送到公交站。
李秀蘭還是那句,「路上小心。」
李秀梅紅著眼圈,「早點回來。」
「放心,頂多十天半個月。」
上了火車,老吳已經找到了位子,正跟旁邊的乘客聊得熱火朝天。陳守業坐過去,老吳介紹說這是上海重型廠的老師傅,這次正好搭同一趟車回去。
「陳工!」老師傅跟他握手,「聽說你們是去驗收行車的?你放心,咱們上海重的東西,質量全國第一。」
陳守業笑了笑,「驗收歸驗收,交朋友歸交朋友。老師傅貴姓?」
「免貴姓錢。」
一路上,老錢師傅滔滔不絕地給陳守業介紹上海重型廠的光榮歷史,從民國時期一直講到解放後。陳守業聽著,時不時問兩句技術問題。
到了傍晚,火車過了濟南。陳守業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把精神力探進空間。
河水清亮,魚群多了。溫帶草原區,他之前在東歐弄的苜蓿種已經長成了一片紫色。林區里,狍子生了崽,兩隻小的跟在母狍子後面蹦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