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北京下著小雪。
陳守業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提著一個皮箱子,在火車站和陸為民碰了頭。
"到了廣州,有人接你。"陸為民把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地址,還有聯絡暗號。到了那邊,不要去找政府的人,去找這個地址上的人。"
"這個人可靠嗎?"
"可靠不可靠,你見了就知道了。"陸為民頓了一下,"守業,我多說一句——香港不是大陸,那邊的規矩不一樣。你在外面,代表的是國家,但也不能太老實。該糊塗的時候要糊塗,該硬的時候要硬。"
陳守業點了點頭。
火車汽笛響了。
"上車吧。"陸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那邊,安頓下來了,想辦法往回捎個信。"
"好。"
……
火車搖了兩天兩夜。
陳守業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就在那兒坐著,看窗外的風景從灰濛濛的華北平原,慢慢變成了南方的綠色。
車廂里人不少,有個老頭問他去哪,他說廣州。老頭說廣州好,暖和,不凍耳朵。
陳守業笑了笑。
到了廣州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接他的人叫老錢,四十來歲,瘦高個,說話帶點廣東口音,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陳同志?我是錢立德,陸主任讓我來接你。"
"錢師傅,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走,先去我那兒歇歇腳。"老錢帶他穿過了一條又一條巷子,最後停在了一棟二層小樓前面。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廣興商行"。
"這是我的鋪子,"老錢說,"表面上做土特產買賣,實際上是……"他壓低了聲音,"你懂的。"
陳守業懂了,這是大陸在香港外面的一個據點。
"你今晚在這裡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帶你過關。"
"過關?怎麼過?"
"羅湖橋。"老錢說,"你拿著因公出差的證件,走正規渠道過去。到了那邊,有人接你。你的公司註冊手續,陸主任已經提前辦好了,名字叫'華興貿易公司'。"
"華興?"
"是上面定下來的名字。寓意是'中華興旺'。"老錢看了他一眼,"但你到了那邊,不能提這個。你就是一家普通貿易公司的老闆,從內地來香港做生意的。明白嗎?"
"明白。"
……
第二天一早,老錢騎著自行車載他去了羅湖口岸。
1953年底的羅湖口岸,不像後來那麼熱鬧,但人也不少。提著大包小包的人來來往往,有回鄉的華僑,有去做生意的商人,也有偷偷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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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業拿著證件過了關。
過關的時候,港英那邊的警察看了他一眼,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去做什麼?"
"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進出口貿易。"
警察翻著他的證件,又抬頭打量了他好幾眼。
"你是大陸的幹部?"
"公派出差。"
警察把證件還給他,蓋了章,揮了揮手:"過去吧。注意,到了香港要守英國法律。犯了事,我們照樣抓。"
陳守業沒說話,提了箱子走了過去。
前面就是羅湖橋了。
陳守業提著箱子,走上了羅湖橋。
橋是鐵橋,踩著咯吱響。橋下的河不寬,水流得很慢,像是也不著急。兩岸的風景差不多。
橋不算長,走個三五分鐘就到了對面。但就是這三五分鐘,他覺得自己像是走過了什麼東西,身後的大陸灰濛濛的,前面的香港,遠遠能看見一些房子和山。
橋中間畫著一條線,那是邊界。陳守業跨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
香港這邊,有人接他。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西裝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幹練的那種。
"陳先生?我是程敏,華興貿易的員工。陸主任之前打過電報過來,讓我負責接應您。"
"程小姐,麻煩了。"
"不麻煩,車在那邊,請跟我來。"
程敏帶著他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這在1953年的香港,不是普通人坐得起的。
車子開起來之後,陳守業看著窗外的風景。
香港和大陸完全是兩個世界。
路上有人穿著西裝,有人穿著旗袍,還有人赤著腳在路邊跑。房子高高低低的,有些樓上掛著大大的英文招牌。
"程小姐,公司安排在哪兒?"
"在九龍,辦公室不大,但夠用了。您的住處也安排在附近,是一套兩居室,家具都備好了。樓下就是茶餐廳,早上出門就能吃到熱的。"
"想得挺周全的。"
"陸主任特意交代的,說不能虧待陳先生。"程敏說著,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陳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說。"
"您在大陸應該職位不低吧?我看陸主任對您的態度,比對一般的幹部客氣多了。"
陳守業笑了笑。"我這個人在部里沒什麼職位,就是到處跑腿,修機器的。"
程敏顯然不信,但沒追問。
"公司現在有幾個人?"
"加上我,三個。還有一個管帳的,叫阿蘇,潮州人。還有一個跑腿的小弟,叫阿輝。"
陳守業點了點頭。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停在了九龍一棟舊樓前面。
樓不高,五層,華興貿易在二層。
陳守業上去一看——辦公室確實不大,一個前台,兩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加起來不到一百平方。
但乾淨,整齊,桌上擺著電話,牆上掛著香港地圖。
"陳先生,您先休息一下,下午我給您詳細匯報公司的狀況。"程敏說完就走了。
屋裡就剩陳守業一個人了。
他先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有一份是公司的註冊文件,上面寫著註冊資本十萬港幣,公司經營範圍是"進出口貿易"。還有一份是過去兩個月的帳目,支出多、收入少,全靠上面撥下來的經費撐著的。
程敏這個人做事確實利索,每筆帳都寫得清清楚楚,連買茶葉花了七毛錢都記在上面。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九龍街道。
遠處是海,近處是樓,樓與樓之間拉著繩子,上面曬著衣服。
樓下的街道上有人拉著板車賣魚,有人蹲在路邊修鞋,還有幾個小孩光著腳追來追去。一家茶餐廳門口,夥計扯著嗓子喊:"叉燒飯,三毫半!"
這就是香港了。
熱鬧、嘈雜、潮濕、到處都是人。
和北京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閉了閉眼,試著感應了一下空間。
比他離開北京的時候,似乎又活躍了一些,陳守業笑了笑。
"行,那就從這兒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