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興的第一筆單子簽了之後,陳守業沒有急著等交貨,而是開始做另一件事——找潮州幫的人。
他讓阿蘇繼續打聽,幾天之後,阿蘇帶回來一個名字。
"陳先生,找到了。潮州幫裡頭,有個叫陳炳坤的,做布匹生意的,手底下有三個批發鋪面,主要給中小紡織廠供貨。這人四十出頭,想往上爬,但一直被潮州幫里的大佬壓著,上不去。"
"他為人怎麼樣?"
"話不多,但做事穩。在潮州幫里名聲還可以,不算那種坑自己人的。"
陳守業想了想。
"安排一場飯局,你幫我約他。"
飯局安排在九龍城一家潮州菜館,名字叫"韓江樓",老闆也是潮州人。
陳守業先到的。他一個人在桌子前坐了一會兒,看了看菜單——全是潮州菜,什麼蚝烙、滷鵝、粿條,他一個北方人,一樣都沒吃過。
阿蘇帶著陳炳坤進來了。
陳炳坤比陳守業預想的要年輕,看著也就三十七八歲,精瘦,一雙眼睛很亮,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經常在外面跑的人。坐下以後先不說話,打量了陳守業好幾眼,然後等陳守業開口。
"陳老闆,我姓陳,大陸來的,現在在九龍做貿易生意。"陳守業給他倒了杯茶,"聽阿蘇說,你在潮州幫里做生意有一套,想跟你請教請教。"
陳炳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
"陳老闆客氣了。你剛來香港?"
"剛來沒多久。"
"做什麼生意?"
"紡織品和五金設備。"
陳炳坤放下了茶杯,眼神變了變。
"這個我熟。你現在有貨嗎?"
"有。"
"什麼貨?"
陳守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種設備的型號和規格,推到了陳炳坤面前。
陳炳坤低頭看了一會兒,表情變了。他不是那種藏不住事的人,但現在臉上的震驚明明白白。
"這些都是……日本和美國的型號?你從哪弄來的?"
"這個你不用管。"陳守業說,"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些東西,你能不能幫你賣出去。"
陳炳坤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香港做紡織品和五金設備的商行不少,但有穩定貨源的,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陳守業列出來的這些東西,市面上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陳老闆,"陳炳坤開口了,"你這些貨,要是真的有,我不但能幫你賣出去,我還能幫你打開整個潮州幫的渠道。"
"什麼意思?"
"潮州人在香港做生意的,少說有幾千人。做紡織、做布匹、做五金,各行各業都有。你這批貨如果真的有競爭優勢,我幫你牽線,讓潮州幫裡頭的人來拿貨。"
陳守業看著他。
"那你有什麼條件?"
陳炳坤笑了。
"我的條件很簡單。貨的供應要穩定,價格要比市面低,而且……"他看著陳守業的眼睛,"出了問題,你要兜著。"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的貨出了問題,比如是次品,比如來路不明被查了,這個後果,你不能讓我去扛。"
陳守業點了點頭。
"這個你放心。貨出了問題,我負責。而且我保證,我的貨,來路清清白白。"
陳炳坤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伸出了一隻手。
"行。陳老闆,那我們就合作試試。"
飯局結束以後,阿蘇跟陳守業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陳先生,陳炳坤這個人,您覺得可靠嗎?"
"靠不靠譜,試試就知道了。"陳守業說,"先給他一點貨,讓他去賣,賣得好,再談下一步。"
"那如果他卷貨跑了呢?"
陳守業笑了一下。
"他跑不了。"
阿蘇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也沒再問。
三天之後,陳炳坤果然帶來了訂單。
他幫華興賣出了兩台精紡機和一批五金配件,客戶是兩家中小紡織廠,都是潮州幫的人開的。
而且,這兩家廠子試用之後,對機器的性能非常滿意,當場就追加了訂單。
程敏把帳單拿給陳守業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興奮。
"陳先生,這才一個星期,我們的帳面利潤已經超過了過去兩個月的總和。"
"還不夠。"陳守業說,"程小姐,你幫我算一筆帳,如果我們把價格再壓低五個點,能多拿下多少客戶?"
程敏想了想。
"如果價格再低五個點,整個觀塘和九龍的紡織廠,至少有一半會來找我們。"
"那就降。"
"可是陳先生,我們的利潤……"
"利潤以後再說。先占市場。"陳守業看著她,"程小姐,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我們現在不是來香港賺錢的,我們是來占領市場的。錢可以慢慢賺,但市場丟了,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程敏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又過了一個星期。
華興貿易的名字,在觀塘和九龍的紡織圈子裡,開始傳開了。
"你知道嗎?九龍新來了一家公司,精紡機賣得比市價低一半,而且還包試用。"
"真的假的?"
"真的!我隔壁那個廠子,用了他們家的機器,效率翻了兩倍!"
"叫什麼名字?"
"華興貿易。老闆是從大陸來的,姓陳。"
消息傳得很快。
到了月底,何廠長的第一批精紡機正式交貨、安裝、調試完畢。
試機那天,整個大興紡織廠都圍過來看。
新機器一開,斷線率果然低得嚇人,而且速度快、噪音小,工人們都看傻了。
何廠長站在車間裡,半天沒說話。
當天晚上,他請陳守業吃了一頓飯。
"陳老闆,我何某人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是我服的第一個。"
"何廠長客氣了。"
"不客氣。"何廠長給他倒了杯酒,"陳老闆,我跟你說句心裡話,你這個機器,要是在香港傳開了,那些英國人和美國人的代理商,絕對不會放過你。"
陳守業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們放不放得過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廠子能不能賺到錢。"
何廠長大笑。
"好!陳老闆,以後我何某的廠子,所有的設備,全從你這兒拿!"
兩個人在酒桌上又喝了幾杯。何廠長借著酒勁,跟陳守業聊了不少。
"陳老闆,我跟你說,觀塘這一片,大大小小紡織廠二十多家,都在拿英國人的貨。那些英國佬,鼻孔朝天,賣機器還要看人眼色。你要是能把這邊的供應做起來,不管是華商還是英商開的廠子,都得看你臉色。"
陳守業聽了,心裡有了數。
"何廠長,你身邊其他廠子的朋友,有沒有跟你一樣缺設備的?"
"有啊,多得很。"何廠長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個廠名,"老王那個針織廠,去年就問我有沒有路子買新機器。老趙那個印染廠,設備老舊到染出來的布顏色都不勻。還有阿武的毛巾廠"
"你能不能幫我聯繫?"
何廠長一拍桌子。"明天我就幫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