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月。
華興的業務,已經從九龍擴展到了香港島。
周志明確實沒有辜負陳守業的期望。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跑遍了香港的主要銀行和船運公司,認識了不少中間人,還跟幾家洋行的買辦搭上了關係。
而陳守業在潮州幫那邊,通過方世榮的介紹,又把業務延伸到了旺角和銅鑼灣。
方世榮跟他的合作,表面上很融洽,陳守業拿方世榮的布匹去賣,利潤對半分。但實際上,兩個人心知肚明,方世榮也通過華興的渠道,把貨賣到了他以前賣不到的地方。
互相利用,這沒什麼不好的。
陳守業覺得這樣的合作關係,反而乾淨利落,不像他在四合院裡認識的那些人,面上笑嘻嘻,背後搞事情。
這天下午,陳守業在公司里看帳本,程敏忽然推門進來了,表情很嚴肅。
"陳先生,有人找您。他說他是'北京來的人'。"
陳守業放下了帳本。
"人在哪?"
"樓下,他自己來的,就一個人。"
陳守業站了起來。
"讓他上來。"
來的人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在這個季節的香港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包上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的字樣。
"陳同志。"那人走進來,先伸手。
"您好,請問您是……"
"我叫林景輝,外貿部的。是陸為民同志讓我來找你的。"
陳守業關上了門。
"林同志,請坐。"
林景輝坐下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沓文件。
"陳同志,這是你這三個月來,通過華興貿易轉給大陸的設備清單和帳目"他指著文件上的數字,"工具機十二台,精紡機六台,化工原料十二噸,五金配件若干。總價值,初步估算超過五十萬港幣。"
陳守業看著那些數字,沒說話。
"陸主任讓我轉告你一句話,這些東西,已經到了一線的工廠,正在安裝調試。他對你的工作,非常滿意。"
陳守業點了點頭。
"幫我謝謝陸主任。"
林景輝收起文件,看著陳守業。
"陳同志,我這次來,除了送這份材料,還有一件事,大陸現在急需一批最先進的檢測儀器和電子元器件,這些東西在國內完全做不了。陸主任說,如果你有渠道,能不能試著在香港採購一批。"
他說著,又從包里拿出了一張單子,遞過來。
陳守業接過單子看了看,上面列著十幾樣東西,都是高精尖的設備,包括電子顯微鏡、示波器、半導體材料等等。旁邊還標註了參考價格和國外供應商。
"這些東西,在香港也買不到。"陳守業說得很直白,"美國人的禁運清單上把這些東西都列上去了,誰賣給大陸誰就上黑名單。"
林景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難。陸主任也知道難。但是陳同志,這些東西國家太需要了。如果你有辦法,不管用什麼渠道、什麼價格,國家要。"
陳守業看著那張清單。
電子顯微鏡,全世界只有西德和美國能高端量產,禁運名單的第一頁。示波器,美國HP公司和Tek公司的產品,同樣上了禁運清單。半導體材料,這是最前沿的東西,全球能提供高純度矽晶的廠家不超過五家,全在美國本土。
任何一樣,在香港都是花錢也買不到的。
"林同志,"陳守業把清單放下,"你跟我說實話,國家要這些東西,是打算用在什麼項目上的?"
林景輝猶豫了一下。
"陳同志,這個我不能跟你講太細。我只能說,這些設備如果到位,能讓國家的某些尖端項目,提前三到五年。"
陳守業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後點了點頭。
"我懂了。"
"你真的有辦法?"林景輝追了一句。
"給我一個月。"陳守業說,"一個月之內,我儘量把這批設備湊齊。"
林景輝眼睛亮了。
"一個月?你確定?"
"我試試。"
林景輝站起來,握住了陳守業的手,態度比剛才激動了不少。
"陳同志,你是一位真正的同志。陸主任說得對,找你沒錯。"
陳守業把林景輝送到公司門口,看著他上了一輛計程車,往北角的方向走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程敏在走廊里攔住了他。
"陳先生,剛才那位是北京來的?"
"你怎麼知道?"
"聽口音。"程敏說,"而且他穿著中山裝,在香港沒人穿這個。"
陳守業想了想,覺得瞞不過去,也沒必要瞞。
"是北京來的。以後可能還會來,你正常接待就行。"
"他是為了什麼來的?"
"採購。大陸需要一批設備,但被美國人禁運了,香港買不到,所以來找我們想辦法。"
程敏的表情複雜了。她是陸為民安排過來的人,對華興的真實作用心裡有數,但親耳聽到這種話,還是覺得有點超出預期。
"陳先生,禁運的東西不是小事。美國人查得很嚴,一旦被發現有公司幫大陸採購禁運物資,整個公司都會被查封,人也會被抓。"
"我知道。"
"那您還……"
"程小姐,"陳守業看著她,"有些事,不是因為難就不做了。而且,"他壓低了一點聲音,"這些設備關係到大陸的尖端項目,如果我不做,就沒人做了。"
程敏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懂了。陳先生,這件事我不會跟任何人提。如果林先生再來,我會正常接待。"
"好。"
林景輝走了之後,陳守業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張清單重新看了一遍。
電子顯微鏡、示波器、半導體材料……
這些東西,不光是香港買不到,就算買得到,美國人也會查死你。
唯一的路——自己去拿。
他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
美國。
他在清單背面寫了一行字:貝爾實驗室、麻省理工、矽谷。
貝爾實驗室在紐約,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通信和電子研發中心,電晶體的發明地。那裡有最先進的實驗設備和測試儀器,隨便一台拿出來,都夠大陸研究好幾年的。
麻省理工在波士頓,精密儀器、示波器、光譜分析儀,全是最前沿的。
矽谷或者說那幾年的聖克拉拉谷,還沒有後來那麼出名,但已經有幾家公司開始做半導體了。肖克利的實驗室就在那邊。
三個目標,三個方向。然後陳守業把紙折好,放進了空間。
正想著,門被敲了敲。
"陳先生,方世榮那邊來人了,說下周三一起去看一個新倉庫。"程敏探頭進來。
"行,讓他等一下,我馬上來。"
陳守業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香港的生意要管,大陸的單子也要做。
而美國那邊……
陳守業看了看窗外,心裡想著,等這邊的事理順了,再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