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輝走後的第三天,華興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陳守業正在辦公室里跟方世榮的人談新倉庫的事,門外忽然一陣吵嚷。程敏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陳先生,有幾個人要見你。我說你在忙,他們不聽。"
"什麼人?"
"不認識。看著不像做生意的。"
陳守業放下手裡的文件,跟方世榮的人說了句"稍等",起身走了出去。
公司前台站著三個人。
打頭那個三十來歲,中等個子,穿著一件花格子襯衫,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嘴裡叼著一根牙籤。他後面站著兩個跟班,一個胖一個瘦,臉上都掛著一副"老子不好惹"的表情。
"你就是陳老闆?"花格子襯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牙籤在嘴裡轉了一圈。
"是我。你有什麼事?"
"我叫爛仔強,"他把牙籤一吐,指著自己胸口,像是報了個很了不起的名號,"油麻地那片做生意的都知道我。陳老闆,你華興在九龍開張好幾個月了,生意做得不錯吧?"
陳守業沒搭話,等著他說下去。
爛仔強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聲音不大,但語氣一點都不客氣。
"在九龍做生意,有個規矩你得懂,每個月的保護費,按時交,你的貨安全,你的人也安全。不交的話……"他笑了笑,露出半顆金牙,"就不一定了。"
前台後面的阿輝臉都白了。程敏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緊緊的。
陳守業看著他,
"多少?"
"不多,一個月五千港幣。你華興上個月賺了多少,我們也打聽過了,五千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陳守業心裡冷笑了一下。五千港幣,給這種人?一毛都不給。
"你收保護費,是誰讓你來的?"
"你管我是誰讓來的?油麻地這一片,都是我們合義堂管的。九龍城寨那邊的差佬都管不了,你一個大陸來的生意人,還想怎麼樣?"
爛仔強說完,看了看公司的環境,像是在看自己家的東西。
"陳老闆,我勸你識相。這間公司剛有起色,別因為捨不得五千塊錢,把生意搞黃了,不值當。"
陳守業沉默了幾秒鐘。
"程小姐,送客。"
爛仔強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說什麼?"
"我說,送客。"陳守業看著他,語氣很平,"你的保護費,我一分錢不會給。合義堂,我也不認識。油麻地的規矩是你定的,不是我定的。在我華興門口,我的規矩就是,不該交的錢,一分不少地留著。"
爛仔強臉色鐵青,往前跨了一步,跟他貼得很近。
"陳老闆,你在這口有點太狂了。今天是來跟你打招呼的,不是來跟你商量的。三天之內,五千塊送到合義堂。少一分……"他拍了拍陳守業的胸口,"你的貨,在碼頭上別想卸下來。"
他轉身走了。兩個跟班跟在他後面,那個胖的在門口還回頭瞪了一眼。
三個人蹬蹬蹬下了樓。
程敏趕緊把門關上,回頭看著陳守業。
"陳先生——"
"先進來開會。"陳守業打斷了她,轉頭跟阿蘇說,"阿蘇,幫我把方世榮的人叫進來,先把倉庫的事說完。"
阿蘇愣了一下,想說什麼,被陳守業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方世榮的人走了之後,程敏、阿蘇、阿輝三個人坐在陳守業辦公室里,誰也不說話。
"程小姐,你先說。合義堂,你聽說過嗎?"
程敏點了點頭,表情很嚴肅。
"合義堂是九龍城寨出來的幫派,在油麻地那片勢力不小。他們專門找小工廠和小商行收保護費,不給就搗亂,打人、砸貨、堵碼頭,什麼都幹得出來。聽說背後跟九龍城寨里的一些人有關係,差佬也不太敢管。"
"他們跟潮州幫比呢?"
"不是一個級別的。"程敏說,"潮州幫是做正經生意的,有自己的產業。合義堂就是個收保護費的,沒有產業,就是靠打靠嚇。但他們那種人,做事沒底線,反而是最難纏的。"
陳守業點了點頭。
"那個爛仔強,在合義堂里是什麼角色?"
程敏想了想。"爛仔強應該是合義堂一個叫跛龍的堂主的手下。跛龍本名叫什麼沒人知道,一條腿是瘸的,據說是當年在碼頭跟人火拼被人打斷了腿。跛龍在油麻地有十幾個人,專門管收保護費的。"
"跛龍上面呢?"
"那就不知道了。合義堂的龍頭叫什麼、在哪辦公,外面沒人說得清楚。他們跟九龍城寨里的幫派勢力有聯繫,但那一片太亂了,誰是誰的人,分不清。"
阿蘇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陳先生,合義堂的人不好惹。我以前在碼頭做事的時候,親眼見過他們把一個不給保護費的老闆打成重傷,在醫院躺了半年。後來那個老闆關了廠子,搬走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該給這筆錢?"
阿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守業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看著樓下的街道。
街上有幾個賣菜的小販,有人拉著板車經過,遠處一個茶餐廳里煙霧繚繞,客人在大聲說笑。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地裡有眼睛在盯著這棟樓。
"程小姐,我今晚出去一趟。你跟阿蘇、阿輝,下班以後各自回家,路上小心。明天一切照常。"
程敏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陳先生……您有辦法?"
"有。你們不用擔心,明天照常上班。爛仔強的事,我來處理。"
他沒說怎麼處理,程敏也沒再問。但她看到陳守業的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樣子。
三個人出去了。
陳守業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門關上,又把這件事從頭捋了一遍。
合義堂。跛龍。爛仔強。
他在腦子裡把程敏和阿蘇提供的信息拼在一起,一個沒有產業的幫派,靠收保護費過日子,背後跟九龍城寨有牽扯。這種人,跟方世榮那種潮州幫不一樣,沒得談,也沒得商量。
你今天給了五千,明天他就要一萬。你給了錢,他就覺得你好欺負,下次帶更多人來。
唯一的辦法——把他們連根拔掉。
也不能讓方世榮知道是他幹的,方世榮現在跟他合作,基礎是互相利用。如果方世榮知道了他的手段,這個合作關係就會變質,從"合作夥伴"變成"我得防著你"。
最好的辦法,無聲無息,不留證據,像合義堂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陳守業拿過一張紙,把合義堂的信息列了一下,跛龍在油麻地廟街、爛仔強是跛龍的手下、何泰是龍頭住在深水埗、另外還有兩個堂主分管旺角和深水埗。
二十來個人,半小時的工作量。
他把紙折好,放進兜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黑了,九龍街道上的燈光開始亮起來。樓下那間茶餐廳還在營業,飄上來一股叉燒的香味。
"那就今晚,早點解決。"陳守業自言自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