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成沒來香港。
但他讓人帶話過來,說如果陳守業有意,可以去新加坡見他,他那邊方便。
陳守業二話沒說,訂了去新加坡的船票。
程敏有點驚訝。
"陳先生,您要親自去?不是讓陳炳坤去談嗎?"
"這種事,派手下去,對方覺得你不重視。"陳守業說,"出去談大生意,要自己去。"
程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您去幾天?"
"三四天,看情況。"陳守業頓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程敏愣了一下。
"我?"
"你。你英文好,會粵語,談的時候能幫我翻譯,也能幫我觀察對方的反應。"
程敏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我安排一下這邊的事,讓阿蘇頂著。"
阿蘇聽說之後,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扶了扶眼鏡,囁嚅了一下,說:
"陳先生,那這幾天的帳……"
"帳繼續做,有不確定的留著,等我回來再處理。大單子來了打電報給我。"
阿蘇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阿輝就直接多了,他站在門口,衝程敏喊:"程姐,你回來的時候幫我帶點新加坡糖!"
程敏回頭瞪了他一眼,沒理他。
船從香港開往新加坡,走海路要三天左右。
這段時間,陳守業沒閒著。
白天他在甲板上,看著太平洋的海面發呆,實際上是在用精神力探索沿途的水域。香港到新加坡這條航線,經過了南海最深的地方,那裡有很多他從沒收集過的深海物種——深海魚、特有貝類、還有幾種他感應到但叫不上名字的大型海洋生物。
他每天晚上趁程敏睡著,悄悄出了船艙,在船尾的甲板上,把精神力往海里打,一片一片地掃,把感應到的物種一樣一樣收進空間。
林明成讓他們住在一家酒店,地段不錯,靠近新加坡河。
陳守業和程敏各住一間,安頓好之後,林明成的人來接他們去見面。
林明成的辦公室在新加坡河邊的一棟三層樓里,一樓是布匹展廳,二樓是倉庫,三樓才是辦公室。這個安排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讓你到他地盤上來,不到你地盤上去,主場優勢是他的。
陳守業心裡把這個細節記了一下。
林明成五十出頭,個子不高,但一張臉顯得很精幹,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色的長袖襯衫,手腕上一塊瑞士表。他說話的速度不快,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
"陳先生,久仰了。"他用國語說,口音裡帶著潮州味。
"林先生,幸會。"
兩人在三樓的辦公室里對坐下來,林明成的助手上了茶。
"陳先生從香港來,這一路不容易。"林明成端著茶杯,"陳炳坤跟我說,你想做東南亞的出口生意?"
"對。我這邊有穩定的布匹和五金設備貨源,價格比香港市面上低不少,質量也沒問題。我想找一個在新加坡有根基的合作夥伴,幫我把貨鋪到本地市場。"
林明成點了點頭,像是在想什麼。
"陳先生,你在香港做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的時間,聽說你們華興做得不小?"
"一般般,剛起步。"
林明成笑了一下,放下茶杯。他笑起來的時候,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顯得很有分寸。
"不是一般般。陳炳坤跟我說,你在九龍的紡織設備市場,已經拿下了三成的份額,而且那些貨源……"他頓了一下,沒說完,"來路不尋常。"
陳守業看著他,沒接話。
林明成換了個方向。
"陳先生,我直說吧。我在新加坡做了二十年生意,各種合作對象見過不少。有些人找我合作,是因為他們有貨;有些人,是因為他們有渠道;還有些人……"他看著陳守業,"是因為他們後面站著某些力量,那種合作,我不接。"
"林先生擔心我後面有什麼力量?"
"不是擔心,是想搞清楚。"
陳守業想了想,說了一句實話。
"林先生,我是大陸出來的,這一點不瞞你。我在香港的公司是合法註冊的,業務是真實運轉的。大陸那邊,我有聯繫,但我在香港做的生意,是我自己的生意。你跟我合作,就是跟我這個人合作,不是跟大陸合作。"
林明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陳先生,你這個人,說話直接。"
"我覺得繞彎子浪費時間。"
林明成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誠了一點。
"那我也直接說——你的貨,我有興趣。但合作的前提,我要先看貨,再談價錢,最後才談條件。你的貨在哪?"
"在香港,"陳守業說,"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安排你來看。"
"月底,我去香港一趟。"
"好。"
兩人就這樣談定了第一次合作的基礎——月底,林明成來香港看貨,看完了再談細節。
回酒店的路上,程敏在旁邊走著,一路沒說話。
陳守業看了她一眼。
"想說什麼,說吧。"
"我在想,林明成這個人……"程敏斟酌了一下,"他說了很多,但實際上一直在試探您,不是在談生意。"
"你看出來了?"
"他那句'後面站著某些力量'——他不是在擔心,是在給自己留退路。如果以後出了什麼事,他可以說'我已經問過了,你說沒有'。"
陳守業點了點頭。
"所以呢?"
"所以他是個謹慎的人。"程敏說,"但謹慎的人,也是可以合作的人,他做事有分寸,不會因為短期利益翻臉。"
陳守業看了她一眼。
"程小姐,你這半年長進了不少。"
程敏愣了一下,臉有點紅。
"陳先生,我就是如實分析……"
"說得好。"陳守業打斷了她,"這種分析,以後要形成習慣。每次談完生意,我想聽你的看法。"
程敏點了點頭,認真地說了一個字:"好。"
船票已經訂了,後天出發。陳守業回到公司,把這趟新加坡之行做了一遍預案,林明成這個人要怎麼打交道,開口的價錢定多少,讓步的底線在哪,程敏隨行需要注意什麼。
他把這些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要見面的來龍去脈告訴了程敏。
程敏聽完,問了一個問題:"陳先生,如果林明成這次不談成,您有備選方案嗎?"
"有。"陳守業說,"新加坡還有幾家華商做布匹,不只是林明成一個。但林明成最大,渠道最全,談成了最省事。他如果不談,我去找第二家,最多多花一個月時間。"
程敏點了點頭,把這個記下來了。
陳守業看了她一眼。
"有備選方案,不代表我打算失敗。這次談,我打算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