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成來香港的那天,陳守業把方世榮的倉庫特意清理了一遍,把那批最好的精紡機和進口化工原料單獨擺了出來。
倉庫整潔,東西擺放整齊,每件設備旁邊都有標註,型號、產地、技術參數。這一套是程敏出的主意,說第一印象很重要,見到貨的那一刻,直接影響對方的判斷。
林明成帶了兩個人來,一個助手,還有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看著像是懂技術的。
進了倉庫,那個懂技術的人就開始檢查設備。拆開面板,摸了摸零件,用隨身帶的儀器測了幾組數據,還趴在地上檢查了機器底部的密封情況,一絲不苟。
檢查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林明成小聲說了幾句話。
林明成聽完,朝陳守業走過來。
"陳先生,貨的質量沒話說,比市面上通過正規渠道買到的還要好。"他停了一下,"但我想再問一遍,這些東西的來路,真的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陳守業說,"林先生,如果來路有問題,我不會讓你來看,萬一被海關盯上,對你我都是麻煩。你放心,這批貨在香港的流通是合法的。"
林明成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開始談價錢和條件。那個技術員在一旁翻著儀器的說明書,偶爾湊過來說一句"這個型號的市場價是多少",幫林明成做參考。
談了兩個多小時。
最終談成的方案:華興把貨以出廠價加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賣給林明成,林明成負責在新加坡的分銷,每季度結算一次。第一批先走兩台精紡機和一批化工原料,如果兩邊配合順暢,下一批規模翻倍。
握手之前,林明成提了一個附加條件。
"陳先生,我在新加坡有幾個做橡膠的朋友,他們正在想擴大加工規模,需要一批橡膠加工設備。如果你這邊有渠道,我幫你牽這條線,換一個條件,東南亞這邊,華興的獨家經銷權給我,其他人不能繞過我直接找你。"
陳守業想了一下。
橡膠加工設備他有。蘇聯那邊搬回來的東西里,有一批重工業設備,其中就有橡膠加工用的硫化機和混煉機。這些東西在東南亞賣給橡膠廠,是對口的貨。
而獨家經銷權,給林明成在東南亞的獨家權,意味著他要把所有東南亞的單子都讓林明成過一道手,利潤要分出去一截。但反過來,林明成的渠道打通之後,他一個人就能幫華興把貨鋪到整個東南亞,不用陳守業一家一家地去敲門。
這筆帳不難算。
"東南亞獨家,可以。但有一條,如果你連續兩個季度沒有完成最低出貨量,獨家權取消。"
林明成楞了一下,然後點頭。
"可以。具體數字,合同里寫清楚。"
"好。"
兩人握了手。
程敏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陳先生,恭喜。"陳守業擺了擺手,眼神示意她收一下表情,這筆單子還沒最後落地,第一批貨還沒發出去,高興還太早。
林明成當天下午就走了,臨走之前把一個信封遞給陳守業。
"陳先生,這是我在新加坡的橡膠廠客戶的聯絡方式,你先過一眼,看看有沒有能對上的貨。"
陳守業打開信封看了看,裡面是五家橡膠廠的名稱和聯絡人,都是東南亞華商,各有一頁紙的業務介紹。規模最大的是一家馬來亞的,其次是兩家印尼的,每家的年採購量寫得很清楚,數字可觀。
他合上信封,放進口袋。
"林先生,我找到合適的貨源,第一時間聯繫你。"
……
林明成走了之後,程敏湊過來。
"成了?"
"成了。"陳守業說,"東南亞那邊,這條線打通了。"
程敏鬆了口氣。
"陳先生,您有沒有注意到,林明成這個人……他一直在測試您的底線。橡膠設備是最後提的,如果您答應了,說明您手裡的貨不只是紡織品這麼簡單。"
陳守業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這是個圈套?"
"不是圈套,"程敏想了想,"是他在投石問路。他想知道您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
"你說得對。"陳守業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所以我答應了,讓他知道我手裡東西不少。這不是壞事,他越覺得我手裡有貨,他對這段合作關係就越重視。"
程敏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陳先生,橡膠加工設備……真的有?"
"有。"陳守業說,"你不用問從哪來的,你只需要幫我整理一份華興的貨源清單,把能賣給東南亞橡膠廠的東西列出來,下個月我去找林明成談橡膠廠的單子。"
程敏拿了一支筆,在本子上記下來。
"好,我來做。"
……
吳老闆的合同簽了之後,陳守業特意讓阿蘇做了一件事,把這批精紡機的交貨安裝時間,安排在何廠長的下一批設備升級之前。
這樣的話,恆豐用的是華興的機器,何廠長用的也是華興的機器,但何廠長會比恆豐先拿到下一代型號,只要華興及時給何廠長升級,恆豐永遠追不上。
競爭歸競爭,但華興不站邊。華興只管賣貨,誰先用到最好的貨,看誰跟華興的關係夠不夠鐵。
這個邏輯,既能做恆豐的生意,又不得罪何廠長。
陳守業把這個安排告訴程敏,讓她跟兩邊都知會一聲。
程敏聽完,愣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陳先生,您這個法子……兩邊都得感謝您。"
"做生意就是這樣,"陳守業說,"不是零和遊戲。你讓別人賺錢,別人才讓你賺錢。"
程敏抬起頭。
"陳先生,這句話,我記下來了。"
第二天下午,陳守業一個人去了天星碼頭。
那是他來香港以後,第一次不是為了做事、不是為了出海、不是為了搜集什麼,就是一個人在海邊坐了一會兒。
維多利亞港的渡輪在來回跑,兩岸的樓倒映在水裡,晃晃悠悠的。
他在想,自己為什麼要來香港。
官方的說法是:為國家做事,通過香港建立一條秘密渠道。
他自己的原因是:避開那個"來路不明"的問題,給自己一個可以光明正大活動的空間。
但還有一個原因,他當時沒有想清楚,現在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其實想出來看看,這個世界除了大陸那套生活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香港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錢,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