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一九五七年夏天,這天阿蘇捧著一張電報紙進來了。
這次他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出了麻煩"的表情,而是一種沒見過的緊張。
"陳先生,北京來的。上面寫的是……"
他把紙遞過來。
陳守業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電報很短,字不多:
"陳守業同志:接通知後立即停止在港一切業務活動,三日內返京,向主管部門報到。此令。"
下面是一個公章,他不認識的那個部門。
沒有落款,沒有聯繫人,沒有"請"字,沒有"解釋",就是一道令。
陳守業把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停了大概兩秒。
他見過命令。這道電報的語氣,不是商量,不是通知工作,是召回。而且是"停止一切業務活動",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華興在他回京期間,不能做任何新單子。
"陳先生……這什麼意思?"阿蘇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守業把電報紙疊起來,放進口袋。
"阿蘇,你不用管,幫我做幾件事。第一,給方世榮打個電話,說我今晚去見他。第二,通知程敏,下午開個短會。第三,幫我訂後天最早一班去廣州的船。"
阿蘇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步子有點亂。
陳守業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九龍灣的海面。
上一次在北京的談話,是兩年前的事了,兩年多了。
現在,一封電報把他叫回去。
他不用猜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上面有人眼紅了,華興在香港的帳,每個季度都要往國內報一次,利潤數字清清楚楚,不可能不被人盯上。華興一個月賺兩萬三,這個數字放在北京,足夠讓很多人坐不住。
陳守業倒不是怕,他不怕任何人查他的帳。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有人在背後搞他,而他在香港,什麼都不知道……
下午的短會,程敏、阿蘇、阿輝、周志明都在。
陳守業把事情說得很簡單,接到北京的通知,要回去一趟,時間不確定,少則一個月,多則更長。在此期間,華興不做新業務,已經簽的合同繼續執行,有緊急情況通過電報聯繫,但非緊急不要發。
程敏聽完,臉色白了一截。
她不像阿蘇那樣緊張,但她想得更深。
"陳先生,您這次回去……"她頓了頓,"還能回來嗎?"
"能。"陳守業說了一個字,但語氣不是敷衍,"我說能就能。"
他看了程敏一眼,補了一句:"你幫我盯著這邊,尤其是方世榮那邊的關係,該走動的時候不要省。何廠長那邊,告訴他我回內地走一趟趟貨源的線,不是出了什麼事。"
"明白。"
周志明問了一句:"陳先生,銀行戶頭那邊……"
"正常放著。"陳守業說,"你們幾個,這個月的工資照發,有急事找我,沒急事別主動找我。"
幾人都點了點頭。
散會之後,阿輝在門口堵著他,塞給他一小包東西。
"陳先生,這是南洋的椰子糖,您說北京那邊有小孩,帶回去給她。"
陳守業接了,拍了拍阿輝的肩。
……
晚上,方世榮的客廳。
方世榮聽完,把茶杯放下來,沉吟了一會兒。
"有人要搞你,"他用潮州話說,嗓子沙沙的,"你在香港這邊賺了錢,大陸那邊有人覺得這錢自己也能賺,就動了心思。這種事,在你們那邊,叫做"他換回了粵語,找了一個詞,"摘桃子。"
"我知道。"
"那你怎麼打算?"
"先回去看看。如果是試探,我就讓他們探。如果是真搞,我就讓他們搞不下去。"陳守業端著茶杯,"方先生,我走這段時間,華興這邊……"
"我知道。"方世榮打斷了他,"倉庫我幫你看著,陳炳坤那邊我也打個招呼。香港這邊,三個月之內,不會出大問題。"
他停了一下,看著陳守業。
"但三個月之後,你如果還不回來,很多事就會鬆動了。"
陳守業明白他的意思。在香港這個地方,三個月是一個臨界點,三個月沒人露面,生意夥伴會散,客戶會找別人,道上的名聲會變淡。
"三個月之內,我肯定回來。"
方世榮點了點頭,把酒壺端起來,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那就幹了。"
……
兩天後,陳守業登上了從香港開往廣州的船。
站在甲板上,維多利亞港的樓群在慢慢變小,天星碼頭的鐘樓、中環的英式建築、九龍的密集街道,這些東西在他身後慢慢地往後退。
他在香港這兩年的成果,都留在了身後那個城市裡,興的招牌、方世榮的合作、程敏那個本子裡密密麻麻的筆記、何廠長茶杯里的酒。
他帶了什麼走?
身上一個行李袋,幾件衣服,口袋裡幾百塊錢。
他從廣州轉火車,一路往北。
火車上,他把這兩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兩次去美國取設備、跟林明成打通東南亞、恆豐與亞聯洋行的摩擦、合義堂的滅門、德國格勒行的變卦。
每一件事,都能從華興的帳目上找到對應的記錄,帳,是他特意讓程敏做的,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這是他在香港兩年裡,唯一不用擔心的東西。
但有人要搞他,帳做得再清楚也沒用。
需要"有人保他",不是高明民那個級別的保,是更高層級的保。
他想了想,把口袋裡的那張電報又掏出來,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公章。
是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部門。
這個部門,他回北京之前,得先弄清楚:它歸誰管,誰說了算,是衝著華興來的,還是衝著高明民來的。
這三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他回北京之後怎麼動手。
火車輪子一下一下地碾著鐵軌,天快黑的時候,窗外終於出現了北京的城牆。
灰色的,矮矮的,遠遠地立在那裡。
陳守業把電報折好,重新放進口袋。
北京,他回來了。
北京站台上的人不多,風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土味。
這味道他太熟了,在北京住了那麼多年,每次從外地回來,這個味道都第一個跑進鼻子裡,跟香港的海腥味完全不一樣。
電報只說了"向主管部門報到",沒說什麼部門、什麼地址、誰是聯繫人,組織上的"冷處理",他已經感覺到了。沒人接站,是第一種冷。
他提了行李袋,往四合院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