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回來的當天,李懷德直接去了工業局。
他沒回家,也沒回廠,下了火車直奔王府井。陳守業自己回了沙井胡同,下車的時候是早上六點,胡同里沒人,只有趙大媽在井邊打水,看見他拎著個包回來,說了一句"出遠門了?"
"嗯。出差。"
"出差是好事。出差能長見識。"
趙大媽說著,把水桶往井邊上擱了擱,續了一桶水。水桶是鐵皮的,外面上鏽出了好幾個洞,用焊錫補過,補完之後留著一塊一塊的銀白色印子。
李懷德是第二天下午回的廠。
他一回廠就找了陳守業,關上技術科的門,把一張文件拍在桌上。
文件是市工業局和商業局聯合批的,同意紅星軋鋼廠在廠區東側擴建"紅星電器車間",獨立核算,產品出口創匯。批文上還有一條:建議廠里配備專職管理人員。
"什麼意思?"陳守業問。
"意思是,廠里要給我加擔子了。"
"恭喜。"
"恭喜什麼,這事還沒完。"李懷德把菸灰彈進缸里,"上面有人說了,紅星電器這個事,要是能做起來,我在廠長位置上能坐穩。要是做不起來,"他把菸頭掐了,"我連副的都當不成。"
"你有把握?"
"我沒有把握。但你有了。"李懷德指了指桌上那沓訂單,一千三百五十台,他回來之後把訂單複印了兩份,一份送工業局,一份自己留著,"這些東西,夠廠里干兩年。兩年之後能不能續上,看你。"
"看我?"
"對。外商認的是你設計的東西,不是我李懷德的面子。"李懷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沒有算,也沒有笑,"你別以為我是在誇你,我是說,你這台車,我當馬,你得當車夫。你往哪邊趕,我跟著走。但方向你要拿穩。"
陳守業看著他。
這個人,從第一次在後勤辦公室見面到現在,兩個多月。他從"你這種人,要麼有問題,要麼太有本事"問起,到現在說"你當車夫,我當馬",這個變化不是信任,是利害綁在了一起。
"我知道。"陳守業說。
擴建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廠區東側原來是一塊空地,長了一園的荒草,草底下是碎石和煤灰。李懷德調了廠里的推土機來,推土機是仿蘇聯的,履帶磨得快斷了,開起來哐當哐當響,但還能推。
陳守業站在空地邊上,看著推土機把荒草推開。草倒下去的時候,底下竄出來幾條蚯蚓,在翻出來的濕土上扭來扭去。
"車間要多大?"李懷德問。
"一千平米。一層,大跨度,風扇裝配線要伸直,不能拐彎。"
"一千平米,"李懷德算了算,"大概要三萬塊。"
"三萬?"
"地坪、牆、頂、門窗,三萬是最低的了。設備另算。"
陳守業沒說話。
三萬塊,一千三百五十颱風扇的利潤,大概能剩兩萬左右。還差一萬。
"差的部分,我想辦法。"李懷德說,"商業局答應墊一部分,出口創匯的項目,他們願意支持。但墊的錢要從後面的利潤里扣,說白了,還是你自己掙的錢,先借你用用。"
"行。"
推土機推了三天,地坪整了出來。
然後開始蓋廠房,說"蓋",其實是搭。牆是用紅磚砌的,頂是石棉瓦,窗戶是用舊木料做的,玻璃是從別的車間拆下來的,還能用的那種,邊角有磕碰,但透光。
李懷德天天往工地上跑。
他是管後勤的,蓋房子這種事他懂,至少比陳守業懂。他天天站在工地上,指指這、說說那,跟施工隊的人討價還價。施工隊是附近一個公社的工程隊,隊長姓郝,四十來歲,黑得像塊炭。
"郝隊長,這個頂,你說石棉瓦能扛幾年?"
"十年沒問題。"
"十年,行。但你得給我用粗的檁條,細的扛不住大雪。"
"李廠長,"
"叫李副廠長。"
"嘿,李副廠長,粗檁條一根要多花兩塊錢,整個頂要一百二十根,你要加這個錢。"
李懷德看了他一眼。
"加。但你要保證雪下到一米厚,頂不能塌。"
郝隊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行。"廠房搭到一半的時候,馬科長來找陳守業。
"風扇的批量生產,你打算怎麼安排?"
"裝配線分三道:定子繞線、轉子嵌鋁、總裝。每道三個人,一共九個人。再加兩個檢驗的,一個打包的,十三個人。"
"十三個人,一個月五百台,人均三十八台。比工具機加工的效率低多了。"
"風扇裝配不是工具機加工,有很多手工的活,繞線要手工,嵌鋁要手工,總裝也是手工為主。效率提不上來,只能加人。"
馬科長點了點頭。
"李副廠長跟我說了,新廠房弄好之後,讓我兼電器車間的主任。"馬科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擔心,"我幹了二十年的技術,沒管過人。"
"你會管的。"
"你怎麼知道?"
"你在技術科管了這麼多年,那不叫管人,什麼叫管人?"
馬科長沒說話,但嘴抿了一下,是往上的。
一個月之後,新廠房搭好了。
紅磚牆,石棉瓦頂,玻璃窗。廠房裡面是水泥地坪,平整的,推車推上去沒有顛。李懷德在廠房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子,上面是他用毛筆寫的"紅星電器車間",字寫得不太好看,但認得出。
"你寫的比我寫的好看。"李懷德把毛筆擱下。
"我寫的是技術字,仿宋體,按圖紙上的字練的。你寫的是毛筆字,兩回事。"
"管它什麼字,認得出就行。"
第一天開工,來了十二個工人。
有兩個是技術科調過來的,剩下十個是新招的,李懷德從社會上招的,條件是"手腳伶俐、看得懂簡單圖紙、不暈高"。最後一條是因為總裝線上有人要站在梯子上裝吊杆,暈高的人幹不了。
陳守業把工人們叫到廠房裡邊,站成一排。
"我叫陳守業,電器車間的技術負責人。你們以後叫我陳工就行。"
工人們看著他。他看起來比大部分人年輕,二十八歲,臉上沒褶子,但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工人們自然而然地靜了下來。
"我們先從定子繞線開始學。"
他把老孫叫過來。老孫這一個月在幹啥?,原來陳守業讓他先在舊維修間裡帶幾個工人練手,先做了一批訓練品,繞廢了的三十一個定子,現在都堆在維修間角落裡。
"老孫,你給他們示範一下繞線。"
老孫"嗯"了一聲,坐到繞線機前面。繞線機是新做的,陳守業畫了圖紙,廠里的金工車間按圖紙做了一台簡單的手搖繞線機。老孫把漆包線軸卡在機子上,左手扶著定子鐵芯,右手搖手柄,漆包線一根一根地嵌進槽里,繞得勻勻的,沒有一根交叉。
工人們圍著他看。
"看見了?"老孫說,"繞線這個事,手要穩,芯要定,你手一抖,線就交叉了,交叉了就得拆了重繞。拆一次,半小時沒了。"
他讓工人們一個個上來試。有人手穩,有人手抖。手抖的那個,老孫站在旁邊看了兩分鐘,說"你明天不用來了",當場就開了。
開工的第十天,出了第一台批量生產的風扇。
外殼是正式的,灰色的錘紋漆,端蓋鑄鋁的,表面車了一道,亮閃閃的。風葉是鋁壓的,曲面是模具壓出來之後用手工修的,修的不是形狀,是平衡。修平衡的方式很土:把風葉放在一根鋼軸上,鋼軸架在兩個刀口上,風葉能自己停住不動,就是平衡了。
"通電。"陳守業說。
老孫把插頭往插座里一插,風扇轉了。
聲音比樣機小。因為端蓋做了動平衡,風葉也調了,轉起來之後整個機器沒有抖動。
站在旁邊的李懷德忽然說了一句,
"這東西,確實能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高,但很篤定。不是"試試看"的那種,是"我知道能成"的那種。
陳守業把插頭拔了。
"第一批先做兩百台。按廣交會的訂單來,那個印度人帕特爾的五百台,分三批交,第一批就是這兩百台。"
"兩百台,什麼時候能出來?"
"一個月。"
李懷德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陳守業。"
"嗯。"
"你這事做成了,我這邊也有好事給你。"
"什麼好事?"
"你先做成。做成了我再說。"
他走了。廠房裡又剩了機器的嗡嗡聲和工人們的說話聲。
陳守業站在那裡,看著那台剛裝出來的風扇,灰色的,安安靜靜地放在測試台上,風葉不動,但上面的錘紋漆在窗戶的光里,隱隱約約地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