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長張了張嘴,走了。
他當然沒去找李懷德。他知道李懷德不會同意的。
那天下午,李懷德在走廊里碰見陳守業。
"周科長找你了?"
"找了。"
"你拒絕了?"
"嗯。"
"好。"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放下來的時候,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別鬆口。誰來也不給,就說我說的。"
"他在土高爐那個事上,"
"土高爐的事,我不管。你能躲多遠躲多遠。"
李懷德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急得很。
當天晚上,陳守業沒直接回家。他走到廠門外的街上,看見前面一塊空地上亮著一團火光,是個土高爐。爐子大概三米多高,磚縫裡往外噴著火星,爐口是橙紅色的,像是張嘴在喘氣。爐子旁邊站著幾個工人,不是軋鋼廠的,是附近一個街道辦的,穿的不是工裝,是便服,臉上被爐火烤得發亮。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一個工人從小推車上搬了一筐鐵鍋下來,是家裡炒菜用的那種鐵鍋,底燒黑了,鍋沿有一塊磕缺了。另外一筐里裝的是鐵鎖、鐵鏈、門環,還有幾個鋤頭,村上用的那種,鋤刃磨得鐵青發亮。
那工人把鐵鍋投進爐口,爐口冒了一團火花,很快,鐵鍋變紅了,然後軟下去,像是紙片在火里捲起來的樣子。
陳守業轉身走了。
回到沙井胡同的時候,秀梅在院門口站著。
"吃飯沒?"
"吃了。在廠里食堂吃的。"
"食堂吃的不頂餓。"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窩頭,用紙包著的,溫溫的,"我留的,供銷社今天分窩頭,每人多給了一個。我的那個給你。"
她把窩頭塞過來。窩頭是玉米面的,沒放糖,顏色是黃的,捏上去很硬。
"你吃了沒?"
"吃了。"她說。
但是進了屋,秀蘭正在給嘉明剝煮雞蛋。雞蛋只有一個。嘉明掰了一半,往秀梅嘴裡塞,秀梅頭一偏,躲開了,"我不吃,你吃。"
"媽說你沒吃,"
"我吃了,別聽你媽的。"
秀蘭在旁邊坐著,低著頭,在補秀梅的襪子。襪子破了一個洞,在腳後跟的位置,納底鞋磨的。她捏著針在襪子上扎了四五針,把後跟的位置補了一片布,然後拿牙齒把線咬斷。
"供銷社的定量又減了。"秀梅把窩頭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原來一個月二十八斤,今天通知說降到二十六斤。"
"工廠呢?"
"工廠的定量還沒降。街道辦的下面說,優先保工人。工人的定量不能動,先從居民身上減。"
「家裡不用擔心,不會讓家裡缺糧吃,只不過平時背著點人,免得別人得紅眼病」
「行了,別擔心了,我們知道你有本事,雖然不知道怎麼弄的,會跟嘉明也交代清楚的,不會跟外面說家裡吃什麼的。」
十一月,糧食開始緊了。
不是一下子緊的,是一點一點往下壓的。先是秀蘭在街道辦聽說城鎮居民每月口糧從二十八斤降到二十六斤,後來降到二十四斤。菜市場裡,菜的種類越來越少。原來還能買到土豆、白菜、蘿蔔,現在只剩白菜幫子和一些爛了一半的紅薯。爛的那一半削掉了,剩下的一半蒸出來,顏色是灰的,吃起來發苦。
傻柱在豐澤園,消息比一般人靈通。
他有一天晚上來找陳守業,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大米。二十斤。"
"哪來的?"
"別管哪來的,你拿著。"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袋子是舊的,上面印著"豐澤園飯莊"四個字,已經洗得褪了色,淡淡的,像是在布上留了個影子。
"你從食堂勻的?"
"不是勻的,是我攢的。"傻柱在椅子上坐下去,"我們大師傅每個人每月能多領三斤米,叫技術補貼。我三個月沒領,攢了九斤。另外十一斤,跟一個師兄弟換的,我幫他頂了三個夜班。他爹在鄉下種田,家裡有米。"
他說的是實話,陳守業能聽出來,傻柱說真話的時候,眼神是直的,不躲。說假話的時候眼皮會動。
"你攢了三個月,就為了給我?"
"豐澤園下個月要停了。整個飯莊都要停,上面說,特殊時期,飯莊屬於'非生產性單位',要壓縮。我們那四個大師傅,要分到各個單位的食堂去。"他頓了頓,"我分到軋鋼廠。"
陳守業看著他。
"那你以後,"
"以後咱倆一個廠里吃飯了。"傻柱笑了一下。笑完,嘴角收回來的時候有點不自然,像是笑得太用力,把臉上的肌肉扯痛了。
"什麼時候來報到?"
"下周一。食堂。"
傻柱來報到那天,李懷德把他安排在了廠食堂。
"這個人,我認識。"李懷德在辦公室里,隔著窗戶看著傻柱搬行李進食堂,"豐澤園出來的,手藝全市排得上號。"
"你請他來的?"
"算是吧。"李懷德微微一笑,"廠里糧食緊張,工人們吃不飽就沒力氣幹活。現在食堂大師傅手藝不行,菜做得跟豬食似的。傻柱來,就算只有白菜幫子,他也能做出花樣來。
十二月初的一個晚上,賈張氏來了。
她沒進屋,在院門口站著,手裡提著一雙棉鞋。
"守業在不在?"
陳守業從屋裡出來。天黑,她站在門廊底下,臉被路燈照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看不清表情。
"這個,給嘉明。我納的,不知道合不合腳。"
棉鞋是黑色的,布面,納底的針腳很密,鞋底看上去是用碎布頭一層一層壓的,邊上糊了漿糊,渾實得很。
"賈嬸,"
"別叫我嬸,我跟你娘差不多大,叫我賈姐就行。"
她說到一半,頓了一下。
"上回你讓東旭進廠的那件事,東旭跟我說了。他能分到軋機車間,是你找的人,那個車間工錢比別的高。"她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我不會說好聽的,這雙鞋,你收著。"
"東旭幹得怎麼樣?"
"還行。就是太實在,天天跟人比著干。別人十二個小時,他非得多站半小時。我罵他,他不聽。"
陳守業把鞋收了。
"你告訴東旭,腰要緊。別把腰干壞了。"
"我天天說,他不聽。"賈張氏嘆了口氣,"你們男人都一樣,有活干,命都不要。"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路燈下,她的頭髮白了一綹,不是在頭頂,是在左耳邊上,白得很集中,像誰在她頭上撒了一小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