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聾老太太沒了。
消息是何雨水帶來的。那天傍晚,她跑到沙井胡同,在院門口站著,臉是白的,嘴張了兩下,說不出話。
秀蘭先看見她,把她拉進屋。倒了杯熱水,塞到她手裡。
"慢慢說。"
"老太太……"雨水用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去送粥,叫了幾聲沒人應。推門進去,人還坐在炕上,手搭在被子外面,涼的。"
秀蘭把手按在雨水肩膀上,按了一下,沒說話。
陳守業從廠里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先去了四合院,後院裡亮著幾盞燈,人影在窗戶上晃來晃去。賈張氏站在門口,看見他,往後退了半步。
"守業,你來了。"
"怎麼走的?"
"走了三四天了,大夫說是半夜走的,沒受罪。"賈張氏把手揣在袖筒里,"她這人命硬,活到這把年紀,最後也沒拖累誰。"
陳守業沒進後院。他在中院站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夜空里,風過的時候,枝條刮在房檐上,咯吱咯吱響。
"守業,"賈張氏又開口了,說到一半停住了。
"怎麼了?"
"聾老太太臨走之前,留了一句話,是給我的。她說,'這院裡的事,以後別找我。我不管了。'"賈張氏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往下沉了沉,"我當時沒聽懂。現在想想,她這話,不像是說給我聽的。"
"你是說,"
"我不知道。"她把袖筒里的手抽出來,在棉襖上搓了兩下,"我只知道,這院裡的很多事,都跟她有關係。她不管了,有些事,就沒頭了。"
陳守業點了點頭。
第二天,院裡的人湊錢辦了喪事。靈堂搭在中院,掛了一圈白布。來的人不多,幾個老街坊、軋鋼廠的幾個人、街道辦的一個幹事。傻柱從食堂請了半天假,在靈堂里上了三炷香。
香火燃得很慢,白煙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房梁的高度,散了。
聾老太太的棺材是薄棺材,不是沒錢買厚的,是厚棺材要等,要定做。院裡的人覺得等人不吉利,就買了現成的。棺材入土的時候,天是陰的,沒下雪,但風特別硬,刮在臉上跟刀割一樣。
填土的時候,傻柱拿了鐵鍬第一個往坑裡鏟土。土是凍的,鏟下去嘭嘭響,像是在敲石頭。
填完了土,賈張氏拿了個白瓷碗扣在墳前,碗是豁口的,是她從家裡拿的。碗裡放了三個餃子,白面的,餃子皮擀得薄,透過皮能看見裡面的餡,韭菜雞蛋的。
"老太太吃素。"她說著,把筷子擱在碗邊上,筷子是兩根不一樣長的,一根是竹子的,一根是高粱稈削的。
過了正月十五,糧食更緊了。
城鎮居民每月口糧降到二十二斤,不是一次降的,是一個月降一斤,像在擰水龍頭,擰一下,水流就細一分。菜市場裡的菜,有,但都是凍壞的。白菜外面幾層葉子凍成了冰碴子,剝開裡面是黃的,不是正常的那種白菜幫子的淡黃,是凍傷了之後的鏽黃,口感發麵。
傻柱在食堂,日子比一般人好過。但他也沒好過到哪去,食堂的糧食也按定量走,每個工人的標準是一頓四兩、帶一個菜。菜的油水一天比一天少,從豬油炒的變成水煮的,再變成,連水都捨不得倒多了,怕太稀,工人罵。
"今天做啥?"陳守業端著飯盒走進食堂。
"你說能做個啥,"傻柱在案板上切白菜,刀背寬,刀口快,一刀下去,白菜幫子整整齊齊碼成一排。"白菜幫子。昨天白菜幫子,今天白菜幫子,明天還是白菜幫子。我跟李廠長說了,再這樣下去,我傻柱這塊招牌要砸在你手裡了,讓他跟上面要肉。"
"他怎麼說?"
"他說,你做飯好吃,工人們吃著白菜幫子也覺得是紅燒肉。"傻柱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他娘的,白菜幫子就是白菜幫子,我能把它做成紅燒肉的味道,我能把它做成紅燒肉的嚼頭嗎,嚼起來咔嚓咔嚓的,那是吃草。他還說那話,純屬放屁。"
"小聲點。"
"小聲啥,食堂里就咱倆。"傻柱把切好的白菜幫子倒進鍋里。鍋是大的,一米二的口徑,菜倒進熱水裡一滾,菜幫子馬上軟了,但顏色沒變,還是那種灰綠灰綠的顏色,像是在水裡泡了三天的樹葉。
他拿大勺子在鍋里攪了兩下。大勺子的柄是木頭做的,被蒸汽泡了兩年,木紋裂了,拿鐵絲纏著。
"昨天有個工人跟我吵,說這菜里沒油星。我說,油星在鍋底。他拿筷子往鍋底撈,真撈出一個油花,針尖大小。他舉著筷子看我,說,就這個?我說,有這個你就偷著樂吧,明年連這個都沒了。"
陳守業把飯盒遞過去。傻柱給他打了飯,窩頭兩個,白菜幫子一勺,比他平時打的多一點,多出來的那個窩頭是掰開的,看不出來。
"別讓人看見。"
"知道。"
陳守業端著飯盒走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飯盒是鋁的,之前那個搪瓷的摔了一次,掉了一塊瓷,露出了鐵皮,怕生鏽,就換了這個鋁的。鋁的輕,但不保溫,窩頭放進去一會兒就涼了。他用筷子在窩頭上戳了一個眼,熱氣從眼兒里冒出來,冒了一下就沒了。
馬科長端著飯盒也過來了,坐在對面。
"你那份,怎麼比我多了半個窩頭?"
"傻柱看我順眼。"陳守業把那半個窩頭掰開,推了一半到馬科長那邊。
"不用不用,我就是問問。"馬科長低頭吃著,吃了幾口,放下來,"有個事跟你說一下,技術科的小張,昨天請假回老家了。"
"怎麼了?"
"他娘在信里說,村裡的糧,過完年就見底了。他們家六口人,分的糧食不夠吃到清明。他回去,"馬科長用筷子的另一頭在桌上畫了一條線,"是要拿他在廠里的定量,回去接濟家裡。"
"他的定量夠接濟?"
"不夠。所以他跟我開口借,我沒借。不是不借,是我也沒有。"馬科長把筷子放在飯盒邊上,看著陳守業,"他是咱們技術科最年輕的一個,二十三歲,中專畢業,畫圖很細,你上次那個電熱杯的圖紙,就是他幫你描的。你說他要是餓跑了,咱們這個電器車間還能轉嗎?"
陳守業把窩頭吃完,喝了一口菜湯。
"讓他回來。"
"他說不回來也要不回來了,村里現在不讓外出。昨天街道辦下了通知,農村人口不許往城裡跑。他這一回去,"
"那你跟他說,月底前回來報到。我給他安排加班,加班有補貼。"
馬科長看了他一眼。
"加班補貼也就是半斤粗糧票,"
"半斤也是半斤。"陳守業站起來,端起空飯盒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你明天把技術科所有人的老家都問清楚,家裡是農村的、有多少口人、糧食夠不夠吃。列個單子給我。"
"幹啥?"
"別問,先列。"
馬科長沒再問。他低頭把最後一口菜湯喝完,湯里有根菜幫子的硬筋,嚼不爛,他吐在飯盒蓋子上,看了看,又用筷子夾起來,嚼了兩下,硬吞下去了。
廠門外,牆根底下蹲著三個工人,圍著一個搪瓷缸,缸里煮的是紅薯粉,紅薯粉是廠里發的,一人一包,省著吃的,他們把三包合在一起煮,加點鹽,稀稀的,一人喝幾口,當晚飯。
陳守業走過去。
三個工人看見他,站了起來。其中一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陳主任,"
"坐下吃,吃完趕緊回宿舍。外頭冷。"
他出了廠門。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很多,不是人少了,是都在屋裡待著,不出來。出來要消耗熱量,消耗了就要多吃,多吃,沒有。
他走的這條路,從軋鋼廠到沙井胡同,大概兩公里。去年走這條路的時候,路邊賣烤白薯的、賣糖葫蘆的、賣炒栗子的,各一個攤。現在一個都沒有了。
他在街角站了一會兒,精神力往胡同深處探了探。五十米內,有三戶人家在燒晚飯,不是飯,是水。水燒開了,往裡丟幾片菜葉子,放一小撮鹽,就是一頓。
他收回精神力,把手插進袖筒里,往沙井胡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