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09章 老馬走了

第309章 老馬走了

2026-07-08 01:49:23 作者: 喜歡藍地柏的黑蛇魂

  馬科長是2002年冬天走的。

  消息是馬科長的兒子馬文軍打電話來的,電話打到軒尼詩道五樓,秀蘭接的。馬文軍在電話里說,老爺子是凌晨三點走的,心臟衰竭,走得很安詳,沒受什麼罪,走之前還在看報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就沒再醒。

  秀蘭把電話放下,去臥室找陳守業。陳守業正在空間裡侍弄菜地,秀蘭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空間裡的泥土味和青菜味。

  "守業,老馬走了。"

  陳守業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小鋤頭,鋤頭上沾著濕泥。他聽完以後沒有說話,把鋤頭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麼時候的事。"

  "凌晨三點,文軍剛打的電話。"

  "走的時候疼不疼。"

  "文軍說沒受罪,看著報紙睡過去的。"

  "好。走得安詳就好。"

  他從空間裡出來,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秀蘭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著沒喝,放在膝蓋上,手按著茶杯。

  馬科長。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馬科長是他1957年進紅星軋鋼廠時認識的,技術科的老科長,五十多歲,幹活仔細,做人本分。陳守業剛進廠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馬科長一點一點教他的,從工具機操作到零件檢測到生產流程,手把手帶出來的。

  後來陳守業被下放,馬科長幫他在廠里撐著。再後來陳守業去了香港,馬科長替他看著北京這邊的事。十幾年的交情,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

  陸為民走了。馬科長也走了。

  他這輩子遇到過不少好人。陸為民是在體制里給他遮風的人,馬科長是在廠里給他撐腰的人。兩個人都不在了。

  "我回北京一趟。"

  "什麼時候。"

  "明天。"

  "我跟你去。"

  "你腿不好,別折騰了。"

  "我坐輪椅也去。"

  陳守業看了她一眼,秀蘭的臉上有一種不容商量的表情。他認識她五十四年了,她要是鐵了心,十頭牛拉不回來。

  "行,一起去。"

  第二天兩人飛到北京。十二月的北京,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秀蘭裹著厚棉襖,走路慢,膝蓋的骨刺讓她每一步都皺一下眉,但她不吭聲,一步一步往前走。

  馬科長的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規模不大,來的都是老同事和家屬。陳守業和秀蘭到的時候,馬文軍在門口等著,四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一些,眼睛紅著。

  "陳叔,您來了。"

  

  "文軍,節哀。"

  "我爸走之前還念叨您,說守業要是回來了讓他去沙井胡同看看,棗樹不知道還在不在。"

  陳守業沒有說話,拍了拍馬文軍的肩膀。

  追悼會很簡單。馬科長穿了壽衣,躺在花叢中間,臉上化了妝,看著比活著的時候胖了一些。陳守業站在遺體前面,看了大約兩分鐘。

  馬科長這張臉他看了四十五年。從三十二歲進廠到六十一歲退休,馬科長的臉從清瘦到蒼老,從黑髮到白髮。現在這張臉不動了,定在那兒了,像一張照片。

  鞠了三個躬,轉身走了。

  出了八寶山,陳守業沒有直接回飯店。他讓司機開車去了沙井胡同。

  十二月的胡同,冷清,樹葉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17號的門還鎖著,門上的紅漆又掉了幾塊,春聯是去年貼的,顏色已經發白了。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棗樹的枝杈在冬天的灰白色天空下,像一隻張開的手,跟四年前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葉子全落了,只剩枝幹,但樹還活著。

  "今年棗沒熟就落了。"秀蘭在旁邊說,"你看,地上有幾顆干棗。"


  陳守業低頭看了一眼,門根底下確實有幾顆乾癟的棗,縮成了一小團,顏色暗紅,像幾粒幹了的血。

  "馬科長讓我來看棗樹。"他說。

  "什麼。"

  "文軍說,老馬走之前念叨,讓我回來看看沙井胡同的棗樹還在不在。"

  秀蘭沒有說話,伸手摟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還是涼的,北京冬天的風把她的手吹得冰涼。

  "還在。"她說。

  "嗯,還在。"

  兩人站在17號門口,看了一會兒那棵光禿禿的棗樹。風從胡同口灌過來,嗚嗚響,把地上的干棗吹得滾了幾下。

  陳守業彎腰撿了一顆干棗,揣進口袋。

  "走吧。"

  回飯店的路上,陳守業坐在計程車后座,手裡攥著那顆干棗。秀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車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路上的人都縮著脖子趕路。

  2003年春天,非典來了。

  香港是重災區,街上空蕩蕩的,學校停課,商鋪關門,人人戴著口罩,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華興的工廠和辦公室還在運轉,嘉明安排了輪班制,減少員工聚集。深圳廠那邊 unaffected,大陸的疫情比香港輕,生產沒有中斷。

  陳守業在家待著,不出門。秀蘭和秀梅也待在家裡,每天看電視看新聞,關注疫情的數字。承安才七歲,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每天在家裡跑來跑去,拿著嘉明給他買的一架塑料飛機滿屋子飛。

  "爺爺,你看我飛!"

  "別跑太快,撞到東西。"

  承安舉著飛機從客廳跑到廚房,又從廚房跑到陽台,塑料飛機的翅膀蹭了一下門框,發出嘎吱一聲。

  陳守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承安跑來跑去,笑了一下。



  他進空間。

  不是去做什麼,就是進去看看。

  空間的核心院落,跟五十五年前他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差不多。青瓦房、庭院、水井,還是那個樣子。但院落周圍的變化大了。菜地是他退休以後開的,黃瓜架子搭在井邊,西紅柿紅了一排。養殖區擴大了三倍,雞鴨豬羊都有,還有兩頭牛。種植區的莊稼長勢好,冬小麥剛抽穗,綠油油的。倉儲區堆著糧食和物資,夠他用十年的量。加工中心在種植區東邊,機器都在,但這兩年少用了,因為外面有華興的工廠可以代工。

  他走到院落中央,在水井邊上坐下來。

  井水還在,清的,涼的。他打了一桶水上來,洗了洗手,水涼得指尖發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