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他在洛陽的廢墟里醒來,十七歲,爹媽沒了,家沒了。系統崩潰了,留給他一個上萬平方公里的空間和一具被強化過的身體。那時候空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這片院落和一口井。
五十五年後的今天,空間裡種滿了莊稼,養滿了牲畜,有加工中心,有倉庫,有菜地,有他這輩子攢下來的所有東西。
但最重要的東西不在空間裡。
最重要的東西在外面。秀蘭、秀梅、嘉明、承安,那些人,那些活生生的、會笑會哭會鬧會跑的人,在空間外面。
他進空間是為了生存,出來是為了生活。
他把水桶放回井邊,站起來,往文物區走。
文物區以前是最壯觀的。兩千多箱文物,從故宮運到台灣又被他搬回來的,從大英博物館收走的,從英資家族私宅收走的,整整齊齊排了一大片。每箱上面都有標籤,毛筆字,繁體,寫得工整。
現在大部分箱子不在了。
從1982年到1994年,他每年還一批,十二年還了兩千多件。剩下的最後一批在1994年還給了故宮。還完以後,文物區空了大半。
現在文物區只剩下幾十個箱子,是他還沒來得及還的。不是不想還,是這幾箱東西的來源太敏感,需要特殊的渠道。他打算等非典過去以後,再通過新華社的朋友處理掉。
他走到那幾十個箱子前面,蹲下來,打開了一個。
裡面是一幅畫。宋代的,絹本,山水。畫上有山有水有樹有一個小人站在橋頭,筆法精細得像是用一根頭髮絲畫的。
他看了那幅畫一會兒。
五十五年前他在洛陽的廢墟里,什麼都沒有。後來他在空間的文物區里堆了兩千多箱國寶。再後來他把它們一箱一箱還了回去。現在只剩這幾十箱了。
還完了以後呢?
空間裡就空了。糧食還在,牲畜還在,加工中心還在,但文物沒了。空間會變成一個空曠的、安安靜靜的地方,跟五十五年前他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一樣。
不對。不一樣。
五十五年前,空間是空的,他也是空的。現在空間會再變空,但他不空了。他裝滿了五十五年的記憶,五十五年的經歷,五十五年的活法和死法。
他把畫放回箱子裡,蓋上蓋子。
走出文物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排箱子。月光從空間的"天空"上照下來,照在箱子上,木頭泛著暗淡的光。
他退出空間。
回到客廳,窗外的路燈光還在地板上畫著那塊長方形。秀蘭的呼吸聲從臥室里傳出來,均勻的,穩的。承安那邊沒有聲音,睡沉了。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銅鑼灣的夜。
街上沒有人。非典把人都關在了家裡。路燈還亮著,電車停了,排檔關了,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從窗縫裡滲進來。
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
陳守業在軒尼詩道五樓的客廳里看電視。
他七十七歲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但背還是直的,手還穩,走路不用拐杖。空間裡的食物和環境讓他比同齡人年輕十歲以上,但七十七就是七十七,膝蓋不聽話了,腰也酸了,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一跳幾千里。
客廳里坐了一屋子人。秀蘭在他旁邊,七十六了,頭髮也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織著毛衣。秀梅在另一邊,手裡剝著橘子。嘉明和林美琪坐在地上,承安趴在他們中間。承安十二歲了,剛上中學,長得像嘉明,瘦,戴眼鏡,安靜。
賈東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也老了,六十多了,頭髮灰白,但身體還行,在華興深圳廠當了個閒職顧問,半退休狀態。
蘇婉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她六十出頭了,頭髮有白的了,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冷靜,清亮。她現在還管著華興的安保顧問,但日常的事交給年輕人了。
電視裡,張藝謀的開幕式在放。兩千零八個擊缶手在鳥巢里整齊地敲著,聲音震天響,畫面壯觀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承安從地上跳起來,"爺爺!你看!好厲害!"
"看到了。坐下來看。"
承安坐回地上,眼睛盯著電視,嘴巴張著,一副被震住了的樣子。
"六十多年前,咱們逃難到北京的時候,路上連飯都吃不上。現在北京辦奧運會了。"
"嗯。"
"你說那時候你十八歲,什麼都沒有,就一個包袱幾塊銅板。現在承安十二歲,坐在空調房裡看奧運會。"
"日子不一樣了。"
"不是日子不一樣了,是你把日子過出來了。"
陳守業沒有說話,把手搭在秀蘭的手背上。她的手還是涼的,但不像年輕時候那麼冰了,有一點溫,大概是空調房裡待久了。
電視裡開始放運動員入場。中國代表團走在最後,舉旗的是姚明,兩米多高的大個子,旁邊跟著一個小孩,是汶川地震的小英雄。
"那個小孩好小。"承安說。
"他跟你差不多大。"嘉明說。
"他比我厲害,他能跟姚明走在一起。"
"你以後也能。"
"我又不會打籃球。"
"你會別的。"
開幕式放了一個多小時,到李寧點燃火炬的時候,客廳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承安蹦著跳著喊"著了著了",嘉明把他按住,"別喊了,看電視。"
火炬在鳥巢上空繞了一圈,李寧跑到火炬塔前面,點燃了導火索。火焰呼地一聲竄上去,整個鳥巢亮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承安喊了一聲,"中國萬歲!"
秀蘭笑出了聲,秀梅也笑了。嘉明拍了一下承安的後腦勺,"喊什麼喊,看電視。"
陳守業站在窗邊,沒有看電視。他在看窗外。
銅鑼灣的夜,燈火通明。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方向,有煙火在放,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紅色的、金色的、藍色的,照亮了半個天空。
六十年前,1948年3月,他在洛陽的廢墟里醒來。炮火里的重生。那時候沒有煙花,只有炮彈。炮彈炸出來的彈坑,跟煙花炸開的花,形狀差不多,但顏色不一樣。炮彈是黑的,煙花是彩色的。
六十年後,北京辦奧運會了。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全世界都在看中國。
他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秀蘭端來的冬瓜排骨湯。
"別光站著,喝湯。"秀蘭在身後說。
"嗯。"
他喝了一口。熱的,鮮的,從嗓子暖到胃裡。跟五十八年前她在洛陽土匪窩外面給他熱的第一碗粥,是同一個人做的。
窗外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承安趴在窗台上看,臉被煙花的光映得一閃一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