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公心中湧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燕王之荒誕,他在深宮中,也偶有耳聞過。
於是,意識快速切換到另一個陶俑上。
那個陶俑藏於騰龍宮後殿的房樑上,位置更佳,可以將整個後殿內部盡收眼底。
畫面傳來,後殿中,延鴻皇后正站在殿中央。
她穿著一身素色宮裝,沒有戴任何首飾,頭髮只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著。
面容看起來有些清瘦,眼眶微紅,顯然這一個月來受了不少苦,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倔強。
在她面前,一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年輕人坐在龍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酒,正似笑非笑看著她。
啟辰帝,一國之君,卻坐沒坐相。
白公公的目光落在這位新皇帝身上。
十八九歲的年紀,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英貴之氣,但這股英貴之氣之下,藏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東西。
白公公活了快兩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一眼就看穿這個人骨子裡的貪婪、荒淫和不擇手段。
「嫂嫂,請坐。」啟辰帝放下酒杯,指了指下首椅子,「別站著,都是自家人。」
延鴻皇后沒坐,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平靜看著小叔子。
啟辰帝也不惱,笑了一聲,自顧自說道:「嫂嫂這一個月受苦了。
黃彥那個老東西,仗著自己權傾朝野,竟敢下令軟禁嫂嫂,實在是大逆不道。
你放心,待朕日後重掌大權,必為皇兄討回公道。
你看,今日朕一登基,就命人將嫂嫂接出來,也算是為嫂嫂出了一口惡氣。」
延鴻皇后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多謝皇上。」
「謝什麼?」啟辰帝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走到延鴻皇后面前,「朕和嫂嫂本就是一家人,說謝就見外了。」
他站得很近,近到延鴻皇后能聞到他身上撲面而來的酒氣。
延鴻皇后不禁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皇上沒什麼事的話,臣妾就先退下了。」
「別啊。」啟辰帝突然哈哈大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盯著延鴻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朕想讓嫂嫂,再度母儀天下。」
延鴻皇后身體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皇上說笑了。先帝駕崩月余,臣妾身為先帝皇后,理應為先帝守喪。
母儀天下之事,皇上該另擇賢德之人。」
「嫂嫂誤會朕的意思了。」啟辰帝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乾脆挑明,「朕說的母儀天下,不是讓嫂嫂做太后,而是……」
他停頓一下,向前一步:「做朕的新皇后。」
殿中死一般寂靜。
延鴻皇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仿佛聽到極其不可思議的狂言。
但她的聲音依舊努力維持平穩:「皇上!臣妾是你的嫂嫂!」
「嫂嫂又如何?」啟辰帝不以為然擺了擺手,「皇兄都已經駕崩了,嫂嫂還這麼年輕,難道要為一個死人守一輩子寡?
朕不嫌棄嫂嫂,嫂嫂莫非還嫌棄起朕來?」
「這不是嫌棄不嫌棄的事!」延鴻皇后的聲音終於出現不可避免的波動,那是憤怒與屈辱交織後無法克制的情愫,「這是人倫綱常!
皇上今日剛剛登基,就說出這等悖逆人倫的話,要是叫天下人得知,豈不遺臭萬年?」
「天下人?遺臭萬年?」啟辰帝冷笑一聲,「朕是天子,朕說的話就是天意,天意誰敢違抗?天意誰敢說三道四?」
他盯著延鴻皇后的臉,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毫不掩飾眼中貪慾:「嫂嫂,朕給你一晚上考慮。
要麼,你從了朕,朕封你做皇后,還住在棲鳳宮中,母儀天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要麼……」
他聲音驟然冷下來,猶如一把出鞘利刃:「朕把你打入冷宮,這輩子都別想出來!」
延鴻皇后身體劇烈顫抖,但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正面回應:「不用考慮了。臣妾,寧死,不從!」
這種遺臭萬年,註定要永生永世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荒唐事,她絕不可能順從。
啟辰帝臉色驟變。
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拒絕地如此乾脆,而且是當著他的面,當著滿殿太監宮女的面,一點情面都不留。
他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以為朕是在跟你商量?」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延鴻皇后的手腕,大聲下令:「來人!給朕把門關上!」
殿門吱呀一聲合攏,殿中的太監宮女們齊刷刷跪伏在地,頭都不敢抬,一個個瑟瑟發抖。
荒唐!
太荒唐了!
他們哪裡想得到,新皇帝竟是這樣的人。
更令他們肝膽俱裂的是,轉頭皇上會不會殺人滅口。
延鴻皇后拼命掙扎,但她的力氣哪裡比得上一個年輕男子:「放手!燕王你這個畜生!本宮是你嫂嫂!」
「嫂嫂?」啟辰帝獰笑著,「玩的就是嫂嫂!」
……
五樓。
白公公閉著眼睛,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看到騰龍宮發生的一切,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不禁想起先帝。
不是那個沉迷長生、不理朝政的熙靖帝,而是那個登基不到三個月便被黃彥氣死的延鴻帝。
乞巧夜,延鴻帝駕臨藏經殿佛堂祈福,特意到五樓和他促膝長談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後來,彌留之際,又特意讓皇后將太子託付給他這個老太監,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太子成為黃彥的牽線木偶。
如今,這位本意勵精圖治,希冀大晟中興的年輕君主屍骨未寒,他的遺孀,眼看就要被他的親弟弟逼迫侍寢。
荒謬至極!
無恥至極!
流傳出去,大晟賀氏皇族將永遠被世人戳著脊梁骨破口大罵。
白公公雙手在膝蓋上緊緊握拳,良久,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睛。
「罷了。」
意識再次沉入那些陶俑中。
騰龍宮屋頂,藏在鴟吻後面的那個陶俑微微顫動一下,仿佛被一陣風吹動。
白公公操控著它,在屋脊上移動。
咔。
瓦片發出一聲輕響,雖然不大,但在寂靜深夜中格外清晰。
殿內,啟辰帝正要撲向延鴻皇后,聽到外面的動靜,動作一頓:「什麼聲音?」
殿外侍衛早就被驚動了,第一時間拔刀四顧:「什麼人?!」
白公公繼續操控陶俑在屋脊上移動,這次幅度更大,鬧出的動靜自然更明顯。
嘩啦。
幾片瓦片從屋頂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有刺客!」侍衛大喊起來,「保護皇上!有刺客!」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啟辰帝臉色大變,鬆開延鴻皇后的手,連退數步,縮回榻上。
上個月,延鴻帝剛剛駕崩,太子就被刺客劫走了。
要不是太子失蹤,這皇位也輪不到他來坐。
能讓一顆色膽瞬間冷卻下來的,只有那該死的刺客。
「愣著幹嘛!還不快保護朕!你們都是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