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清晨。
天空灰濛濛的,厚重雲層壓得很低,猶如一床浸滿水的棉被,沉甸甸扣在整座皇宮上方。
秋風從宮牆縫隙中鑽進來,帶著一股陰冷濕氣,吹得人骨頭縫發涼。
魏長安發現,今天白公公難得下了五樓,拄著拐杖在院子裡溜達,還和劉平安說了好一陣子話。
兩人的對話聲音有些低,魏長安當時在一樓擦書架,豎著耳朵只能隱約聽見「東西要備齊」「路上別招搖」之類的短語。
他當時沒太在意,繼續手裡的活計。
沒過多久,劉平安就喊他:「小魏子,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魏長安愣了一下。
他來藏經殿快半年了,出門的次數不多,跟劉平安外出更是屈指可數。
印象中只有一次,是剛來的時候,白公公讓劉平安帶他去領被褥衣裳,地方也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
「劉哥,我們去哪?」他問了一嘴。
「霜華宮。」劉平安隨口應道。
不過,魏長安注意到,劉平安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袍子是新的,漿洗得硬挺,連領口的褶子都壓得平平整整。
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絲絛,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許多。
「稍等一下,我去換身衣裳。」魏長安說完就要往自己房間跑。
「不用。」劉平安叫住他,「你穿這身就挺好,又不是去相親。」
魏長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袍子,半新不舊,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沒有褶皺、污漬。
「行。」
兩人在廚房提上兩個食盒,盒子裡裝的是新鮮瓜果和點心,用紅綢布蓋著保溫。
劉平安還額外背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從形狀和鼓脹程度來看,像是衣物被褥之類的物件。
「劉哥,我來拿吧。」魏長安伸手要接包袱。
「不用,不沉。」劉平安側身避開,將包袱在肩上顛了顛,「走吧。」
兩人出了殿門,走進那條長長的宮道。
深秋的宮道比往常更加蕭瑟,兩邊的槐樹葉子掉了大半,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天空,好比一雙雙枯瘦的手在索要什麼。
地上的落葉被掃成一堆一堆,還沒來得及運走,在牆根處堆成金黃色小丘。
路上遇到的人並不多。
除了巡邏侍衛,偶爾有一兩個太監宮女經過,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趕路,彼此之間連招呼都不打。
新皇登基沒幾天,宮裡還在大肆封賞整肅,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在這種時候多事。
魏長安跟在劉平安身後,亦步亦趨,保持著三步距離。
兩人在皇宮中左拐右繞,穿過幾條魏長安從未走過的宮道,經過幾道他從沒見過的小門。
皇宮比魏長安所理解的要大得多,大到即使在這裡生活了大半年,他去過的地方也不過是冰山一角。
那些縱橫交錯的宮道、層層疊疊的院落、高高低低的殿宇,猶如一座座巨大迷宮,將整座皇城分割成無數個或大或小的格子。
有些格子金碧輝煌,住著全天下最尊貴的人。
有些格子陰暗潮濕,關著全天下最可憐的人。
走了大約兩炷香工夫,周圍建築明顯變得破敗起來。
腳下的青磚不再平整,有些地方凹陷下去,積著昨夜雨水。
兩側紅牆斑駁脫落,露出內里灰白色牆體,牆根處長滿青苔雜草,有些地方甚至長出小樹苗,歪歪扭扭從牆縫裡擠出來。
空氣里的味道也大不一樣了。
沒有檀香、花香或食物的香氣,只有潮濕、發霉、朽木和腐草的氣息。
「劉哥,快到了?」魏長安小聲問道。
這地方怪瘮人的,他不禁有些緊張。
「前面就是。」劉平安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抬手指了指前方。
魏長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宮道盡頭出現一座殿宇,看著不大,規制也不高,比他遠遠見過的騰龍宮、棲鳳宮那些大宮殿的輪廓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座宮殿看起來已經很長時間沒人打理過了。
殿前的月台上堆滿落葉,從顏色到乾枯程度來看,至少一個秋天沒有掃過了。
台階兩側的石獅子蒙著一層灰,獅頭的鬃毛縫隙里積著厚厚塵土,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
殿門上的朱漆已經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質,門環上的銅綠厚得像是長了一層苔蘚。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三個鎏金大字在歲月侵蝕下變得黯淡無光,但一筆一划還算端端正正,寫的是「霜華宮」字樣。
「霜華宮……」魏長安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若有所悟。
他在通明殿和藏經殿加起來的時間也有大半年了,雖然不怎麼出門走動,但一些基本常識還是知道的,尤其是在通明殿養傷那會,已經聽過一些傳聞。
據說,宮裡有些宮殿,表面上是安置那些犯了過錯的妃子,實際上就是冷宮。
把人往裡面一關,門一鎖,以後就當沒這個人了。
沒有太監宮女伺候,沒有衣食保障,甚至沒有人記得你還活著。
從此病死在裡頭,臭在裡頭,都沒人知道。
雖然不知道這番傳聞有多少水分,但足見冷宮的恐怖之處。
「劉哥,這地方……」魏長安猶豫再三後問道,「是冷宮吧?」
劉平安只是嗯了一聲,邁步踏上台階。
魏長安跟了上去。
殿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從裡面透出昏暗光線。
劉平安抬手推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仿佛野獸哀嚎。
門後的景象,令魏長安忍不住皺起眉頭。
院落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但破敗程度更甚。
青磚地面上長滿雜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經齊腰深,枯萎草莖被秋風輕輕一拂便瑟瑟發抖。
院子中央有一根老槐樹,樹幹歪歪扭扭,樹冠稀稀疏疏,大半樹枝已經枯死,只剩下幾根細弱分枝還掛著幾片黃葉。
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光線昏暗,魏長安的右眼才能看個清楚。
兩側廂房有的門窗緊閉,有的半開著,從裡面傳出低低的說話聲和咳嗽聲,有氣無力的,聽著就叫人心裡發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