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有幾個太監宮女，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說是太監宮女，但他們的精神狀態和魏長安在外面見過的完全不同。
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眼神渙散，面色蠟黃，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有的還打著補丁，頭髮也是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理過了。
他們看到劉平安和魏長安這兩個光鮮亮麗、一大一小的太監進來，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各種複雜神色。
驚訝、好奇、警惕、審視……甚至好像還有幸災樂禍？
如果說，大晟皇宮中有比藏經殿還「孓然一身」的，或許就是霜華宮這種地方了。
管你天子駕崩還是登基，管你中秋還是過年，所有熱鬧都和這個地方無關。
甚至，就算改朝換代都無所謂了。
除非整座皇宮灰飛煙滅。
可能，這反而是他們最奢求的，這樣就能脫離這座看不見牢籠的人間煉獄了。
「怎麼又有人來？」一道尖細聲音從正堂方向傳來，聽起來陰陽怪氣的，「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啊，怎麼一個兩個都往這跑，往常幾年都不來人……」
魏長安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老太監從正堂里走了出來。
這老太監看著年紀不小，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刻，一雙三角眼渾濁中帶著幾分精光，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袍子，料子不算差，但穿著他身上就是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像是偷來的。
他的目光在劉平安和魏長安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兩人手裡的食盒和肩背的包袱上，嘴角一撇，露出一絲不屑笑容。
「送東西的？放下吧。」他擺了擺手，像是打發叫花子，「擱那邊廂房就行，回頭咱家讓人收拾。」
劉平安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那老太監，臉上表情很平靜，甚至近乎冷漠。
「你看什麼呢？」老太監被劉平安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聲音陡然拔高，「說你呢！東西放下，人可以走了！這霜華宮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進進出出的地方！」
魏長安心中一陣無語。
你這地方，怕是連阿貓阿狗都不願意來吧？
劉平安依舊沒有理會，微微側頭，目光越過老太監，看向正堂裡面。
魏長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正堂里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單薄素色衣裳，衣裳面料看著就不厚實，在這深秋寒意中根本不夠禦寒。
她的頭髮有些散亂，只用一根玉簪束著，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粉，面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眶泛紅，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憔悴。
但即便如此，她依舊保持著上位者氣勢，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充滿孤高。
延鴻皇后，魏長安一眼就認出女人身份。
那時候因為延鴻帝乞巧夜佛堂祈福，後來引發宮裡一時的祈福熱，皇后也曾參與過一次，魏長安就見過那麼一面。
此刻，延鴻皇后站在正堂里，她對面也有一名老太監，年紀很大，態度很囂張。
那老太監正用手指著延鴻皇后的鼻子，唾沫橫飛嚷嚷著：
「皇后娘娘？呵，你也配叫皇后娘娘？」
「啟辰皇后說了，讓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性！」
「也不撒泡尿看看，就你這副模樣，也敢勾引皇上？」
「還以為自己是皇后呢？還想著母儀天下呢？做夢吧你！」
「識相的就老實待著，別給臉不要臉！要不然，哼，有你好果子吃！」
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惡毒。
延鴻皇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但始終沒有開口反駁，更沒有求饒。
跟一個狗奴才有什麼好計較的。
那個老太監見她不說話，愈發囂張，得寸進尺，聲音又拔高几度：「怎麼？不服氣？不服氣你倒是說啊！
你以為你是先帝的皇后就了不起了？先帝的女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幾？！
再說了，先帝人都死了，你還擺什麼皇后的臭架子？給誰看呢？」
魏長安聽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
以奴欺主——這四個字，他在通明殿養傷的時候就聽胡公公感慨過。
胡公公說，這宮裡最可怕的不是主子責罰奴才，而是奴才欺負主子。
主子責罰奴才，那是天經地義，再重也不過是一個「罰」字。
但奴才欺負主子，可就是實打實的「變天」了。
一旦奴才發現主子可以被欺負、不被尊重、隨意踐踏，那便說明這個主子徹底完了，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連奴才都不把你當主子，你還算個什麼東西？
眼前這個場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延鴻皇后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被發配到冷宮中，啟辰皇后派來的人，正肆意辱罵、貶低、踐踏她，全然不顧她以往身份，將她僅存的那點尊嚴一點點剝奪乾淨。
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如此。
魏長安不解這其中的因果孽緣。
他轉頭看向劉平安，發現劉平安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變得極其深沉，宛若兩潭不見底的深水，表面看似平靜，實則底下暗流洶湧。
劉平安突然抬腳往正堂走去。
「誒誒誒！你幹什麼！」門口那個老太監攔住他，「誰讓你進去的！站住！」
劉平安直接無視他，繼續往前走。
「咱家跟你說話呢！聾了？！」老太監伸手要去抓劉平安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劉平安的衣服，便被一股無形力量彈開。
他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氣牆，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老太監臉色驟變，三角眼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平安已經進入正堂。
魏長安趕緊跟上去，心裡砰砰直跳。
正堂里，那個正在劈頭蓋臉訓斥延鴻皇后的老太監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到一個陌生中年太監領著一個小太監進屋，先是一愣，旋即皺起眉頭，拿起架子：「你們誰啊？誰讓你們進來的？」
劉平安壓根沒有理他。
他走到延鴻皇后面前，放下食盒和包袱，整了整衣冠，隨後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一個頭：「奴才劉平安，拜見皇后娘娘。」
魏長安見狀，也趕緊放下食盒，學著劉平安，跪在他身後，對延鴻皇后磕頭：「奴才魏長安，拜見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