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大年夜。
天還沒黑透，藏經殿的院子裡已然掛滿紅燈籠。
劉平安踩在梯子上，將最後一盞燈籠掛在正堂門楣的正中央，退後兩步端詳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齊活。」
孫福元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一把鍋鏟，油光滿面的臉上滿是期待：「劉哥，飯菜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開飯？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急什麼！」劉平安白了他一眼，「白爺爺還沒下來呢，你就想動筷？」
「這不是聞著香味饞的嘛。」孫福元訕訕一笑，縮回廚房繼續忙活去了。
魏長安則是在正堂里擺著碗筷，一共五副，整整齊齊碼在圓桌上。
桌布是新的，深紅色的棉布，邊緣繡著暗金色雲紋，鋪在桌面上透著過年的喜氣。
他擺好最後一副碗筷，確認沒有歪斜，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趙吉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盆水仙，花盆是青瓷的，盆身素淨，幾株水仙長得正盛，綠葉挺拔，白色花朵已經開了大半，散發出清雅香氣。
他將水仙放在正堂角落的小几上，左右端詳了一下位置，又輕輕調整一些，讓花盆正對著正堂門口方向。
「趙哥，這水仙真好看。」魏長安由衷贊道。
趙吉嗯了一聲：「白爺爺說，過年要有花，喜慶。」
魏長安心中一動，白公公這些日子又是沒怎麼下樓，連臘八那天都沒露面，但心裡還惦記著這些，倒是叫人心裡一暖。
正想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篤篤聲，那是拐杖一下一下戳在木板上發出的動靜。
魏長安轉頭看去，只見白公公正拄著拐杖，從樓梯口緩緩走下來。
他穿著一身新的玄色袍子，雖然依舊清瘦，但精神頭比前陣子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都似乎舒展開幾分，渾濁老眼中透著一絲久違的清明。
「白爺爺。」魏長安快步迎上去，伸手想要攙扶。
白公公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他走到正堂門口，先看了看門楣上那兩盞紅燈籠，又看了一眼院子裡趙吉掛滿樹梢的彩帶，最後目光落在正堂角落那盆水仙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嗯，有點過年的樣子了。」他的聲音輕微沙啞中透著力度。
劉平安從門口探頭進來，看到白公公已經下來了，趕緊招呼：「白爺爺，快坐吧，飯已經好了，就等您了。」
白公公點了點頭，在圓桌主位坐下。
不一小會，飯菜陸續上桌。
劉平安坐到白公公左手邊，趙吉坐在右手邊，孫福元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出來，笑呵呵在劉平安旁邊落座，魏長安則坐到趙吉和孫福元中間。
五個人圍成一圈，圓桌中央擺著一個小火爐，爐上架著一口砂鍋，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熱氣騰騰的香味在正堂中瀰漫開來，與窗外深冬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桌上菜色不算豐盛。
一碟紅燒豆腐燒得油亮亮的，表面撒著翠綠蔥花。
一盤素炒什錦，胡蘿蔔、木耳、山藥等，五顏六色，看著就開胃。
還有一大碗燉蘿蔔，蘿蔔燉得軟爛入味，湯汁濃白。
另外還特意拜託秀姑做了幾樣點心，桂花糕、綠豆糕、梅花香餅，應有盡有。
最中間一盤則是劉平安的拿手菜——素雞。
雞塊是用豆製品做的，但經過滷製、油炸、紅燒三道工序，色澤金黃，外表酥脆，內里軟嫩，乍一看跟真的雞肉沒什麼區別，魏長安第一次吃的時候差點沒察覺。
之所以滿桌都沒有葷腥，主要是考慮到白公公的飲食習慣，所以省了費工夫倒騰那些大魚大肉。
白公公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素雞，送進嘴裡嚼了嚼，點頭評價道：「嗯，味道不錯。」
他放下筷子，轉而端起面前的酒杯：「來，第一杯，敬這一年。」
「敬這一年！」四人齊齊端起酒杯，琥珀色黃酒於杯中微微晃動。
白公公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渾濁老眼中泛起一絲波瀾。
他沒有急著繼續動筷子，而是看著面前四個人，目光依次從劉平安、趙吉和孫福元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魏長安身上。
「小魏子。」白公公輕聲叫道。
「白爺爺。」魏長安放下筷子，坐直身體。
白公公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仿佛長輩審視晚輩的認真和溫馨：「你來藏經殿，有八個多月了吧？」
「回白爺爺，五月初一來的，到今天正好滿八個月。」魏長安回答得很仔細。
「正好八個月。」白公公點了點頭，「個子長高了不少。剛來的時候，你才到我胸口這。」
他比劃了一下：「現在都到我下巴了吧？吃得好，睡得香，人也精神。八個月前那個瘦巴巴的小豆丁，跟現在判若兩人。」
魏長安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笑了笑：「都是幾位哥哥照顧得好。」
「照顧是一方面，關鍵是你自己爭氣。」說著，白公公從袖中摸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桌上，推到魏長安面前，「拿著，壓歲錢。」
魏長安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紅紙包。
紙張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紅紙，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壓得服服帖帖。
他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先看了劉平安一眼。
劉平安朝他微微點頭，嘴角帶著笑。
「拿著吧，每個人都有。」白公公又推了一下，「這是規矩。過年了，長輩給晚輩壓歲錢，圖個吉利，討個彩頭。
你雖然不是我親孫子，但在我眼裡，跟他們幾個一樣，都是自家人。」
魏長安聽了這話，鼻子微微一酸。
他嗯了一聲，雙手接過紅紙包，鄭重其事朝白公公鞠了一躬：「謝謝白爺爺。小魏子祝白爺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白公公不禁笑了一聲，笑聲中帶著幾分自嘲和滄桑，「我都快兩百歲的人了，還長命百歲？不過，承你吉言。」
接著，他又依次給孫福元、趙吉和劉平安發了一封壓歲錢，說了一些勉勵的喜慶話。
發完壓歲錢，幾個人重新動起筷子。
砂鍋里的湯已經滾了好一陣，劉平安用漏勺將裡面的食材撈出來，先給白公公盛了一碗，又給其他人分了。
湯是菌菇湯底，除了各種菌類，還有一些豆腐和粉絲。
湯色清亮，菌香濃郁，喝一口下去，暖意從胃裡升起，驅散不少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