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元吃得滿頭大汗，嘴裡塞滿素雞和蘿蔔，邊吃邊含糊不清贊道：「劉哥你這手藝，真的絕了。
趕明白爺爺開恩放你走，你出去開個飯館，保管門庭若市，日進斗金。」
「開飯館？」劉平安白了他一眼，「你是嫌我活得太長了是吧？
在宮裡當差，好歹能安安穩穩混口飯吃。出去開飯館，光應付那些地痞流氓和官府苛捐雜稅，就夠我喝一壺的了。」
「說得也是。」孫福元嘿嘿一笑，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裡，燙得齜牙咧嘴，但依舊不捨得吐出來，一邊哈氣一邊嚼。
趙吉在旁邊默默喝著酒，連著幾杯黃酒下去，他的臉上逐漸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嘴角的線條似乎比平時柔和一些。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夾了一筷素炒什錦，放到魏長安碗裡。
「多吃。」他的聲音簡短有力，沒有多餘寒暄。
魏長安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愣了愣神。
趙吉平日裡沉默寡言，能不說的話儘量不說，今天居然主動給人夾菜，也是破天荒了。
他趕緊道了聲謝，低頭將那些菜吃完，心裡暖洋洋的。
正堂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窗外飄著細碎雪花，在燈籠映照下泛著橘紅色暖光，紛紛揚揚落下來，無聲無息堆積在院子各處。
白公公雖然話不多，但今晚興致顯然不錯。
他坐在上首，慢慢喝著酒，偶爾夾一筷子菜，看著四個人說笑打鬧，眼中偶爾閃過一抹柔和光芒。
「平安，」白公公忽然開口，「你跟我說說，外面那些秀女，怎麼樣了？」
劉平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回白爺爺，據說是臘八那天就進宮了，一共三十五個人。
好像原本是三十六人的，有一個在進京路上被人劫走了，聽說是成都府那邊的人。」
「別人劫走了？」白公公的眉頭微微一挑，「誰幹的？」
「蜀中青城派，裴自來的兒子裴宴之。外頭是這麼傳的。」劉平安說得很簡潔，但信息量很豐富，「據說那個秀女跟他青梅竹馬，兩人本來要談婚論嫁了，但後來女方好像不滿意這門婚事，選擇退婚。
男的不甘心，認為女方為了進宮選秀而始亂終棄，半路把人劫走了。
現在人應該是藏在青城山上，川康那邊最近一直在厲兵秣馬，火藥味很重，朝廷有可能年後就要用兵了。」
白公公聽完，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少頃，他才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說了一句：「裴自來，鎮守西南有些年頭了，是個能人。可惜了。」
這個話題到此打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盤碗都空了大半。
孫福元靠在椅背上，拍著圓滾滾的肚皮，心滿意足打了個飽嗝：「舒服！這個年過得真舒服！」
劉平安笑罵了一句，站起身來收拾碗筷。
趙吉和魏長安也起身幫忙，三個人端盤子、擦桌子，配合十分默契。
白公公在椅子上坐了一會，拄著拐杖起身：「我上去歇著了，你們年輕人想玩就出去玩會，別太晚回來就行。」
「白爺爺您慢著。」四人躬身相送。
正堂很快收拾妥當，廚房裡傳來劉平安和趙吉洗碗的嘩啦聲。
孫福元從椅子上撐起來，拍了拍將桌子收拾好的魏長安的肩膀，圓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紅暈：「走走走，帶你翠兒姐和秀姑逛燈去。今晚是大年夜，御花園那邊肯定熱鬧極了。」
魏長安看了一眼外面天色。
雪還在下，但不大，細碎得像從篩子裡漏下來的鹽粒。
他點了點頭：「行，我跟你去。」
孫福元三兩下套上厚棉袍，圍上圍巾，又給魏長安扔了一件外衣：「穿上，外頭冷。別回頭凍著了，秀姑找我晦氣。」
兩人穿好衣裳，跟廚房裡的劉平安和趙吉打了聲招呼，便推門而出。
冷風裹挾著細雪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宮道上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擺動，投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不一小會，一大一小兩個太監來到針工局門口，接上翠兒和秀姑。
兩個宮女也特意換上新衣裳。
翠兒穿著一身大紅色棉襖，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絲絛，頭上插著一支金簪，整個人看著格外喜慶隆重，比平日平添幾分嫵媚。
秀姑則是一身淡粉色新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那根碧玉蓮花簪別在髮髻上，於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綠光。
她的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看到魏長安從老遠走來，眼睛便彎成月牙，嘴角的兩個酒窩怎麼都藏不住。
「新年好！」
四人互道了句吉祥話。
「走走走，去御花園看燈去！」孫福元已經迫不及待了，一手拉過翠兒的手，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晚了可就沒好位置了。」
大年夜的御花園，果然熱鬧非凡。
中秋那晚魏長安已經見識過一回，但除夕夜的陣仗明顯更勝一籌。
整座御花園張燈結彩，各式各樣的花燈掛滿每一根枝椏、每一道迴廊和每一座亭台。
有的做成生肖形狀，有的做成神話人物，有的則是巨大的走馬燈，燈面上畫著各種吉祥喜慶圖案，美輪美奐，栩栩如生。
園子裡的人也比中秋多。
太監、宮女、侍衛、官員，還有不少穿戴著蟒袍玉帶的皇親國戚，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有的在猜燈謎，有的在看雜耍，有的在涼亭里喝酒賞雪、吟詩作對，到處充斥著歡聲笑語和鑼鼓喧天。
所有聲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共同匯成一片喜氣洋洋的喧囂。
孫福元和翠兒手挽著手，樂呵呵擠進人群中。
魏長安和秀姑落在後面，兩人的距離很近，肩膀幾乎都要挨在一起了。
他們走在掛滿花燈的迴廊下，頭頂是暖橘色的光暈，腳下是薄薄的一層雪。
「今年宮裡好像比去年更熱鬧了。」
秀姑沒話找話，去年這個時候她還沒進宮呢，頂多聽翠兒給她描述過。
她仰頭看著一盞走馬燈，上面畫著福祿壽三星，彩繪得相當精良，每一筆都透著喜慶。
偏過頭，看了魏長安一眼，補充道：「針工局的姐姐們說，新皇登基頭一年，規矩放開了些，所以比往年要熱鬧。」
魏長安點了點頭，對秀姑問道：「那邊有猜燈謎的，要不要過去看看？」
「好啊。」秀姑眼睛一亮，主動拉起魏長安的手腕。
她的手微涼，軟軟的，攥著魏長安的力道不大。
魏長安任由她拉著，兩人在花燈之間穿梭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