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義率先邁開腳步,進入正堂,直奔樓梯口。
這裡,劉平安、趙吉和孫福元三個大太監並肩而立,堵住上去的路。
劉平安站在最中間,身板挺直如松,面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變了,變得沉著冷漠,像極了月光下結了冰的深潭。
趙吉站在他左手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鐵掃帚,那掃帚的握柄磨得光滑油亮。
孫福元站在右手邊,胖乎乎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垂於身前,看似鬆散,但任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隨時可以爆發的緊繃。
趙崇義在樓梯口停下腳步,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語氣依舊帶著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讓開。本官要上樓搜查。」
劉平安並沒有讓。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調子,但每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趙統領,藏經殿五樓乃是皇家歷代珍藏典籍與密檔存放之處,非有聖上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
這是宮裡的老規矩了,趙統領不會不知道吧?」
趙崇義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旋即舒展開來。
這段時間來,他在皇宮幾乎是橫著走的姿態,只有他找別人晦氣的份,沒有別人觸他霉頭的膽。
三個大太監,還真是膽大包天。
不過,他像是早就料到會有人攔路,嘴角扯出一道弧度,似笑非笑,聲音冰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刺客行蹤關乎皇上安危,事急從權,莫非你一個小小的藏經殿管事太監,比皇上的性命還要緊?」
「趙統領言重了。」劉平安臉上笑意不減,寸步不讓,「奴才不敢阻擾禁軍統領辦差。
只是五樓重地,規矩擺在這,統領若是要上去,還請出示聖上手諭。
否則,奴才若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放上去,回頭深究起來,這責任奴才可擔當不起。」
趙崇義的目光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劉平安看了好幾個呼吸,忽然笑了一聲:「沒卵的東西也敢擋本官的路?不知死活。」
他向前邁出一步,氣勢陡然拔升,一股無形壓迫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猶如山嶽傾軋,連樓梯口附近的燭火都被那股氣勢壓得矮了一截。
「既然你非要攔,本官倒想問問你——你們藏經殿是不是窩藏了刺客?還是說……那刺客從頭到尾就是你們藏經殿的人?」
這話一出,趙崇義身後擁擠的上百禁軍士兵齊刷刷瞪向劉平安三人,握刀的手不約而同收緊幾分。
四樓混雜著書香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抽乾,變得又緊又硬。
劉平安看著趙崇義,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收斂乾淨。
他的目光變得平靜深邃,像是從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笑臉迎人的宮中奴才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趙統領大晚上這麼大陣仗帶著上百號禁軍精銳強闖我藏經殿,前後不過一炷香時間,又是翻窗又是搜屋,鬧出這麼大動靜……
說到底,不就是想上五樓看看嗎?都是千年的狐狸,扯什麼刺客不刺客的。」
劉平安的嘲諷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下去,像是揭開一道塵封的蓋子:「五樓里有沒有刺客,趙統領當真不知道?
還是說,趙統領其實清楚得很,只不過奉了某位大人的命,特意做出這場大龍鳳?」
趙崇義沒有回答。
他自然是奔著五樓來的。
岳丈交代過他,查清楚「堂口」的具體位置。
而經過連日來多方查證,「堂口」在藏經殿中是確信無疑的,五樓更是重中之重。
「巧言令色。」趙崇義不再多言,右手按上刀柄,大拇指輕輕一推,刀刃露出三寸,「本官最後說一次——讓開!」
劉平安還是沒有理會。
他的左手袖中滑出兩桿東西,不到一尺見長,通體烏黑髮亮,似鐵似木,在燭火下泛著溫潤暗光。
那是兩支判官筆,筆身刻滿細密紋路,筆尖各有一道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他將兩支筆交叉橫於胸前,不緊不慢開口:「趙統領若是執意要上五樓,先過了雜家這關再說。」
趙崇義的嘴角微微一抽,這大太監還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此行之前,岳丈曾與他細細交代過藏經殿幾人的底細。
白景林那個老太監如今人在孝陵,鞭長莫及,但剩下這三個,各自都有名號本事。
「笑面判官」劉平安——一手判官筆使得出神入化,最擅長以少打多、近身纏鬥。此人看似和氣,實則心狠手辣,笑裡藏刀,判官筆點過之處,非死即殘。
「清道夫」趙吉——一手鐵掃帚掃過的地方寸草不生,最擅長清場、斷後、掃尾,出手穩准狠,從不拖泥帶水。
「胖頭陀」孫福元——別看這個胖太監整天笑嘻嘻吊兒郎當的樣子,那一身銅皮鐵骨可是堪比金剛不壞之身,尋常刀劍砍上去連個白印都留不下,是排得上號的肉盾,打不死錘不爛,煩人得很。
三個肅紀堂最後的遺老餘孽!
趙崇義在心中飛快盤算著,這三人雖然各有本事,但修為境界和他相比還是有明顯差距的。
再加上他早有準備,帶來上百禁軍精銳,真要動手,即便拿不下這三個大太監,至少能將整個藏經殿翻個底朝天。
於是不再猶豫,右手一抽,長刀出鞘,刀光猶如一道銀白色閃電划過:「拿下!」
禁軍士兵們齊齊拔出刀劍,潮水般朝樓梯口涌去。
劉平安跟著動了。
他的身形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步看似不大,卻精準卡在樓梯口最狹窄的位置,正好將通往五樓的通道完全堵住。
兩支判官筆於他手中交錯揮出,筆尖點在最先衝上來的兩名禁軍士兵刀背上,兩聲清脆的金鐵交擊幾乎同時響起。
那兩名士兵只覺得手腕一麻,虎口震裂,手中長刀脫手飛出,叮叮噹噹掉落在地。
趙吉的鐵掃帚在同一時間橫掃出去,竹梢掃中另一名士兵的膝彎,那人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撞在同伴身上,將後續衝上來的三四個人連帶絆倒,樓梯口頓時亂作一團。
孫福元則是接替劉平安往樓梯口正中間一站,雙臂張開,胖乎乎的身子如同一堵肉牆堵在通道上。
兩名士兵越過劉平安,揮刀砍在孫福元身上,刀刃砍中他的肩頭和胸口,發出兩聲沉悶鈍響,仿佛砍在厚實木墩上。
那刀刃連油皮都沒劃破一道,反倒是自己刀口崩了兩道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