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夜風裹著梔子花的甜膩氣息,從宮牆外一路漫灌進來,吹得藏經殿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今年的槐樹長得格外瘋,新發的嫩葉層層疊疊堆滿枝頭,於月光下泛著一層水潤潤的油亮光澤,像是被人用刷子蘸了銀粉,仔仔細細塗過一遍。
劉平安坐在石凳上,手中端著一杯溫熱清茶,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爛漫星空。
天氣暖和多了,白天在正堂里忙活時都要把袖子挽起來,夜裡坐在院子裡吹著風也不用裹厚衣服,只需要一件簡單的單衣就夠了。
他將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目光從星空收回來,落在那棵老槐樹樹冠上,忽然想起白公公往年春天總愛站在樹下,仰頭看那些新芽抽出來,眯著眼睛念叨一句「又是一年」。
「四月了。天氣越來越暖和,樹上的葉子真茂盛。」他感慨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安穩。
孫福元蹲在石凳旁邊的台階上,胖乎乎的身子像極了一團發了面的白面饅頭,手裡端著一碟花生米,正一顆一顆往嘴裡扔。
他聽到劉平安的話,嚼花生的動作慢下來,圓臉上的笑意跟著淡了幾分,目光望向宮牆外黑漆漆的地方。
「不知道白爺爺和小魏子在孝陵怎麼樣了。」胖太監的聲音中難得帶上一絲正經的關切,「這都兩個多月了吧?
白爺爺那人別看嘴上不說,心裡頭最念舊,孝陵那邊冷清得很,也不知道他待不待得慣。
還有小魏子也是……」
他頓了頓,又扔了一顆花生米進嘴裡,嚼得嘎嘣脆,囫圇續道:「秀姑那孩子,隔三差五就借著送糕點的由頭過來,明里暗裡問『魏公公什麼時候回宮』『魏公公有沒有來信』……
我看那姑娘,對小魏子是真上心。」
趙吉背靠著老槐樹樹幹席地而坐,手中捧著一本書籍,月光照在書頁上,將那些字跡映成灰白色。
他沒有抬頭,但耳朵一直豎著,此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要附和幾句,但臨了又咽了回去,轉而翻了一頁書,繼續安靜看著。
劉平安又喝了一口茶,將杯子輕輕擱在石桌上,細微的動作在靜謐的院子裡發出一聲清脆輕響。
他正要開口接話,忽然眉峰微微一挑,話音還沒出口,整個人已經無聲站了起來。
幾乎同一時間,趙吉手中的書合上。
他的動作看似不快,但合書、起身、抬頭這三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蹲在台階上的孫福元也停下咀嚼的動作,圓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一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小眼睛驟然睜開一線,內里精光一閃即逝。
三人頭頂有一陣風掠過,衣袂破風的聲響又輕又快,若非三人都是行家裡手,換了普通人只當是夜風輕拂樹梢。
但藏經殿的三個大太監都沒看錯,一道黑影從宮牆方向連續幾個縱跳,身形輕巧得猶如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隨後精準翻上藏經殿五樓一扇半敞著通風的窗戶,無聲無息鑽了進去。
然而,那道黑影的身形剛剛消失在窗框內,下一瞬,一道悶響便從五樓傳來。
咚!
貌似什麼東西撞上銅牆鐵壁,緊接著是一聲壓抑悶哼,那道黑影像是被某種無形力量彈飛出來,在半空中狼狽翻了個滾,連續幾個踉蹌後才堪堪穩住身形,足尖於屋頂瓦片上點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院子,夜行衣配上戴著面具的臉,顯然注意到三個大太監正在看他,行蹤暴露無疑。
當下沒有片刻停留,連著幾個起落,便消失於夜色中。
「……追不追?」孫福元已經站了起來,胖乎乎的身子出奇靈活,雙手順勢將袍子下擺撩起來扎在腰帶里,一副隨時可以衝出去的架勢。
劉平安抬起一隻手攔住了他。
「不必了。」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目光盯著五樓那扇半敞的窗戶。
月光照在窗紙上,裡面隱約透出一豆燭火,安靜跳動著。
劉平安耳朵動了動,將目光收回,轉向院門:「有客人來了。」
話音剛落,藏經殿那扇朱紅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門板兇狠撞在兩側牆上,發出一聲巨大悶響,震得牆壁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緊接著,密集腳步聲如同潮水從門外湧進來,火光晃動,人影憧憧,至少有上百名身著玄色甲冑的禁軍士兵魚貫而入,瞬間將整個院子填得嚴嚴實實。
火把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那些甲冑上的金屬片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眼冷光。
趙崇義大步從門外夜色中走進來,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帶著如日中天的官威。
他今夜穿的是一身暗紅色勁裝,腰間挎著一柄長刀,刀鞘上鑲嵌有一圈雲紋銀飾。
目光從院子裡掃過,從老槐樹掃到石桌石凳,從正堂掃到東西兩排廂房,最後落在台階上三個站著的太監身上。
「奉皇上口諭,今夜有刺客入宮意圖行刺,被我禁軍發現後一路逃竄,最終藏匿於藏經殿一帶。」
趙崇義的聲音清朗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口吻:「本官奉命封查此處,捉拿刺客。閒雜人等原地待命,不得走動。搜!」
他帶來的上百名禁軍士兵齊刷刷應了一聲,便朝著藏經殿各處散開,腳步聲雜亂急促,火把的光芒在院落、正堂、廂房之間來回晃動
期間伴隨著翻箱倒櫃的聲響,原本靜謐的小院一下子變得雞飛狗跳。
趙吉湊到劉平安耳邊,小聲提醒:「區區一個刺客竟然如此興師動眾,還驚動禁軍統領親自帶隊……
一個前腳闖五樓,一個後腳撞門進來。掐得真准。」
劉平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方才那道黑影闖五樓時分明撞上白公公離宮時留下的禁制,沒有得手便立刻敗退,毫不拖泥帶水。
前腳有人探路不成,後腳趙崇義就帶著大隊人馬殺到。
時間掐得這麼准,說不是早有預謀,鬼都不信。
趙崇義並沒有加入搜索的隊伍,他就站在院子中央,雙手負於身後,目光沉靜看著那些禁軍士兵在藏經殿各個角落翻找。
那些士兵的效率很高,不到半盞茶工夫,便已經將正堂、東西廂房、廚房、佛堂全部搜查完畢,陸續有人來報:
「正堂無人。」
「東廂無人。」
「廚房無人。」
「……」
趙崇義聽完,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抬起來,越過正堂飛檐,視線依次從二樓爬升,經由三樓、四樓,最後停留在五樓。
「上樓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