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熱浪把整條街烤得發白，供銷社門口的梧桐樹葉子都打了卷。
胡小鳳站在櫃檯後面，把最後一筆帳記完，合上帳本。
今天是轉正考核的日子。
區供銷社主任老劉帶著兩個考核組的人，一大早就到了。
三個人坐在供銷社後面的小辦公室里，桌上鋪了一摞表格。
「胡小鳳同志，請進來。」
胡小鳳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推門進去。
「坐。」老劉翻開花名冊，「先說一下你的基本情況。入職時間，崗位，帶教師傅是誰。」
胡小鳳坐得端正，一樣一樣答過去。
入職三個月零七天，日用百貨櫃檯，帶教師傅是王桂芳。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翻開一份試卷推過來。
「筆試部分，四十分鐘。內容包括商品分類、票證管理、找零計算和服務規範。」
胡小鳳拿起鋼筆。
四十道題。
商品編碼、布票面額換算、糧票與工業券的使用範圍、顧客糾紛處理流程。
對人族來說，這些東西要背上小半個月。
胡小鳳的筆尖沒停過。
每一條商品編碼、每一種票證的有效期和適用範圍，她只看過一遍就全刻進了腦子裡。
十二分鐘，落筆。
戴眼鏡的考核員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看了看胡小鳳。
「寫完了？」
「寫完了。」
考核員把試卷抽過去，從頭翻到尾。
眉頭越皺越緊，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滿分。」他把試卷遞給老劉。
老劉接過來掃了兩眼，嘴裡咂了一聲。
「字還挺好看。」
胡小鳳笑了笑，沒接話。
「行，筆試過了。下面實操。」老劉站起來，「跟我去櫃檯。」
三個人領著胡小鳳出了辦公室，站在櫃檯旁邊。
實操考核分三項：算盤計算、商品稱量、票證核驗。
老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五組數字。
「算盤打一遍，我計時。」
胡小鳳把算盤撥歸零位，手指搭上去。
「開始。」
噼里啪啦。
算珠撞擊的聲音密得跟下冰雹似的。
五組數字，加減乘除混合運算，她的手指幾乎看不出停頓。
「好了。」
老劉看了看秒表。
「十九秒。」
戴眼鏡的考核員湊到算盤跟前核對答案，一個一個對完，抬起頭。
「全對。」
旁邊圍觀的幾個售貨員互相看了看。
櫃檯組長王桂芳在供銷社幹了十五年，打算盤的速度是整條街出了名的快。
剛才那五組數字，王桂芳來打，至少也要三十秒往上。
胡小鳳十九秒。
「下一項。」老劉面上不顯，「稱量。」
他從貨架上隨手拿了三樣東西——一包紅糖、一袋鹽、半斤干黃豆。
「分別稱量，誤差不超過五克。」
胡小鳳把台秤歸零，依次上秤。
她的手穩得很，撥砝碼的動作又快又准，每一次讀數都在標準範圍內。
最後是票證核驗。
老劉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混在一起的各種票據，裡面摻了三張過期的、兩張塗改的。
「挑出有問題的。」
胡小鳳一張一張翻過去。
她的指尖在第四張停了一下，抽出來放到旁邊。
繼續翻。
第九張，第十五張，第二十一張，第二十三張。
五張全部挑出。
老劉拿起那五張對著光看了看，轉頭跟戴眼鏡的考核員確認。
「沒錯，就這五張。」
考核員在表格上打了幾個勾，簽了字。
「胡小鳳同志，三項實操全部合格，綜合評定：優秀。」
老劉把表格收進文件夾，看著胡小鳳。
「回去等通知。正式批文下來之前，照常上班。」
胡小鳳點頭：「謝謝領導。」
三個考核員走了之後，櫃檯後面頓時炸開了鍋。
「小鳳，你這算盤也太快了吧！」隔壁糧油櫃檯的小張探過身來，「你偷偷練了多久？」
「沒怎麼練。」胡小鳳把算盤擦乾淨放回原位。
「騙人！」小張不信，「王姐練了十五年才那個速度，你三個月就超過她了？」
王桂芳從後面轉過來，手裡端著搪瓷缸。
「人跟人不一樣。」王桂芳喝了口水，語氣里沒什麼嫉妒。
「我帶了她三個月，頭一個禮拜就看出來了。這丫頭腦子快，手也穩，教什麼一遍就會。這種人不轉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胡小鳳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紙包推過去。
「王姐，上回你說想要的那種雪花膏，我托人從百貨大樓帶了一盒。」
王桂芳眼睛亮了。
「哎喲，你這孩子！」
「你教了我三個月，一盒雪花膏算什麼。」
王桂芳接過紙包，拆開聞了聞，笑得褶子都出來了。
「行了行了，趕緊上櫃檯去。下午那批布料該來了，你盯著點。」
胡小鳳點點頭，重新站回櫃檯後面。
門口進來一個大娘。
「同志，有白線嗎？細的那種。」
「有。」胡小鳳彎腰從抽屜里拿出一卷，「您要幾軸？」
「兩軸。」
「一毛二一軸，兩軸兩毛四。」
大娘數了錢遞過來，胡小鳳找零開票，動作行雲流水。
大娘接過東西，多看了胡小鳳兩眼。
「姑娘，你長得真俊。」
「謝謝您夸。」
大娘走了，後面又來了人。
一下午，胡小鳳接了四十多個客人，沒出一筆出錯。
她心裡清楚，考核只是走個過場。
真正決定能不能轉正的，是這三個月的日常表現——出勤率、差錯率、服務投訴、同事評價。
這些她早就摸清了。
出勤率百分之百，從沒遲到早退。
差錯率為零，三個月沒收過一張假票，沒算錯過一分錢。
服務投訴？
街道里的大爺大媽們提起東城供銷社那個漂亮姑娘，沒有一個說不好的。
轉正，板上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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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勞動局的通知送到了供銷社。
「胡小鳳同志經考核合格，即日起由臨時工轉為正式職工，享受國營單位正式編制待遇。基本工資每月三十二元，另享糧票及副食補貼。」
老劉把批文念完，從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工作證遞過來。
「拿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供銷社的正式員工。」
胡小鳳接過工作證。
「謝謝劉主任。」
下午四點剛過，一輛運貨的板車停在供銷社後門。
「胡同志！布料到了！」
胡小鳳探頭一看，四大捆棉布，兩捆的確良，外加一箱子紐扣輔料。
她趕緊叫上小張幫忙搬貨。
王桂芳翻著提貨單核對數目。
「這批貨是月底補的，上頭催得急，今天必須入庫登記完。」
胡小鳳接過提貨單掃了一眼。
六個品種，每種規格不同，要逐匹量尺寸、記編號、貼標籤、入帳。
「王姐，我來盯著。」
王桂芳看了看表。
「行，我五點得走，家裡孩子沒人接。你一個人能忙完？」
「放心吧。」
王桂芳走後，胡小鳳一個人蹲在庫房裡量布。
她手腳利索，鋼筆在入庫單上刷刷地寫。
等最後一匹的確良貼完標籤鎖進柜子，牆上的掛鍾指向八點一刻。
供銷社早關了門，前台黑漆漆的，只有庫房這盞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