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鳳把入庫單鎖進鐵櫃,檢查了一遍門窗,關燈落鎖,從後門出去。
六月的夜風算不上涼快,但比白天那股子悶熱強多了。
街上沒什麼人,路燈隔老遠一盞,照出一團一團昏黃的光。
胡小鳳沿著東四北大街往南走,過了兩個路口拐進胡同。
這條路她走過不下幾十回了,從供銷社到南鑼鼓巷別院,抄近路穿兩條胡同,十五分鐘到家。
走到第二條胡同的時候,前面傳來幾聲說笑。
胡小鳳腳步沒停。
胡同口的路燈壞了,借著月光能看見四五個人蹲在牆根底下。
地上扔著菸頭和瓜子殼,幾個人穿著松垮垮的汗衫,袖子卷到肩膀上頭。
其中一個歪戴帽子的瘦高個先看見她。
「喲。」
瘦高個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努了努嘴。
幾個人的視線齊刷刷掃過來。
胡小鳳繼續往前走。
「這姑娘長得夠俊的啊。」
一個光膀子的矮胖男人站起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摔,大搖大擺走到路中間,兩條胳膊一橫。
「美女同志,這麼晚了一個人走路,不安全吶。」
另外幾個也陸續站起來,把胡同口堵了個嚴實。
胡小鳳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幾位。
瘦高個、光膀子、還有個嘴裡叼著牙籤的平頭,加上後面兩個幫腔的,一共五個人。
胡小鳳的眼睛亮了。
真亮了。
她來人間快七個月了。
一個壞人沒遇到。
塗山老祖當初帶著小寶去黑市,一趟回來兜里鼓鼓囊囊。
後來又是賭場又是流氓,抄了個底朝天。
後來到了首都,精怪們集體打過一次惡霸陳豪。
大墩子和龍老祖動的手,她也沒趕上。
天天聽別人講發橫財的故事,她只有眼饞的份。
今天——
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她胡小鳳了。
光膀子走近兩步,渾身酒氣撲過來,「我看你一個人怪孤單的,不如跟哥們兒喝兩杯?」
瘦高個在後面起鬨:「對對對,咱們請你喝汽水,絕對不收錢。」
平頭把牙籤吐了,上下打量胡小鳳。
「這小腰,嘖嘖。」
胡小鳳歪了歪頭。
「你們幾個,身上有錢嗎?」
光膀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有有有,哥們兒有的是錢。怎麼,想跟我們喝酒還是想——」
「不是。」胡小鳳打斷他,語氣認真,「我是問,你們兜里一共有多少錢。」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覺得這姑娘腦子有點問題。
大晚上被五個男人圍住,不害怕就算了,還問人家兜里有多少錢?
瘦高個嘿嘿一笑,伸手就朝胡小鳳肩膀摸過來。
「別急嘛美女,先讓哥哥——」
他的手還沒碰到胡小鳳的衣服,整個人已經飛出去了。
準確地說,是被一隻看起來纖細白嫩的手拽住手腕,像甩麻袋一樣掄了半圈,然後鬆手。
瘦高個的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牆上,磚灰撲簌簌往下掉。
「嗷——」
其餘四人傻了兩秒。
光膀子反應最快,抄起牆根底下的一根木棍,照著胡小鳳腦袋就掄。
胡小鳳偏頭躲過,順手一掌拍在光膀子肚子上。
不重,就三成力。
光膀子的身體弓成了蝦米,木棍脫手,人往後滑出去兩米多遠,撞翻了後面的平頭。
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疊成了羅漢。
剩下兩個幫腔的轉身就跑。
胡小鳳一步跨出去,左手抓住一個後領子,右手扣住另一個腰帶,兩個人同時被拽回來,腦袋對腦袋撞在一塊兒。
「嘭。」
兩人捂著腦門蹲下去,嗷嗷直叫。
前後不到十秒。
五個人,全趴了。
胡小鳳拍了拍手,蹲下身,開始翻兜。
瘦高個褲兜里,兩塊三毛錢,外加半包沒抽完的大前門。
光膀子身上多一些,五塊錢整的,還有三張肉票。
平頭最窮,八毛錢,一把瓜子。
後面兩個幫腔的加起來,一塊七。
胡小鳳把錢和票歸攏到一起,數了數。
九塊八毛錢,三張肉票,半包煙。
她皺起眉頭。
就這?
塗山老祖一趟黑市回來,金條論根數。
她搶五個混混,還不到十塊錢。
胡小鳳有點失望。
「你們幾個,就這點家底?」
光膀子疼得直抽氣,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一個小姑娘,力氣比驢還大,這什麼妖怪?
瘦高個從牆根底下爬起來,腿都軟了。
「別、別打了,大姐,錢都給你,別打了……」
「誰是你大姐?」胡小鳳站起來,把那半包大前門扔回去。
「煙我不要,太嗆。」
她把九塊八毛錢和肉票揣好,又想起什麼。
「對了。」
五個人同時一哆嗦。
胡小鳳彎下腰,湊近光膀子。
「你們平時在哪個地盤混的?有沒有頭頭?頭頭那兒有沒有存錢的地方?」
光膀子嘴唇哆嗦:「大、大姐……」
「叫姐。」
「姐!我們就是附近幾條胡同的閒散人員,沒有頭頭!真沒有!」
胡小鳳看了他兩秒,判斷沒撒謊。
可惜了。
要是跟塗山老祖遇到的那種有地窖、有賭場的大魚就好了。
她直起身,理了理辮子,邁步繼續往南鑼鼓巷走。
身後傳來五個人如釋重負的喘氣聲。
胡小鳳走出胡同,摸了摸兜里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心情複雜。
九塊八。
連一匹的確良都買不起。
不過話說回來,這算是開了個頭。
以後下晚班多走兩條偏僻胡同,說不定能再碰上幾個不長眼的。
她正盤算著,忽然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剛才那幾個混混。
步伐穩,間距均勻,是受過訓練的人。
胡小鳳沒回頭,腳步放慢了半拍。
身後的腳步也跟著慢了。
她拐了個彎。
腳步跟著拐。
胡小鳳停下來,轉身。
月光下,一個穿藍布便裝的高大身影站在三丈開外。
周正。
「你怎麼在這兒?」胡小鳳挑起眉毛。
周正憋了兩秒,硬邦邦地開口。
「巡邏。」
胡小鳳靠在牆邊,把玩著辮梢。
「周科長,你該不會是跟蹤我吧?」
「沒有!」周正的聲音大了三度。
「我住這附近!剛從合作社出來,看見前面胡同有人打架,過來看看情況!」
「那你怎麼不去抓人?」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
他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
「你沒事吧?這附近的胡同治安不好,以後晚上別走這邊。」
胡小鳳笑了。
「我沒事。」
「我送你回去吧。」
這話出口,周正自己先緊張了,趕緊補了一句。
「治安需要。」
胡小鳳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吧,人民公安護送群眾回家,天經地義。」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
周正走得板正,兩眼平視前方,像在執行任務。
胡小鳳餘光掃了他一眼。
兜里那九塊八毛錢還熱乎著呢。
「周科長。」
「嗯?」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周正如實回答:「八十七。」
胡小鳳在心裡算了算。
比她多五十五塊。
「有存款嗎?」
周正的步子亂了一拍。
「這個問題……為什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
兩人拐進南鑼鼓巷,別院的大門已經能看見了。
胡小鳳在門口停下。
「到了,周科長慢走。」
周正等胡小鳳進門,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