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要求機械廠中止合作。」
「那你們查什麼?」
「核實兩位專家這幾天的工作安排。」
劉科長越聽越窩火。
以前廠里也接待過外國技術人員。
有的架子大,車間灰多了不肯進;
有的只管合同里列出的設備,多擰一顆螺絲都得重新請示;
還有人每天按點來、按點走,機器拆了一半也不願意晚下班。
這次來的兩個人完全不同。
伊萬諾夫進廠第一天就泡在車間,連午飯都端到機器旁邊吃。
二車間那台老式磨床振動了三個月,廠里換過軸承,重新澆過底座,始終解決不了。
他蹲在地上聽了十分鐘,指出聯軸器裝偏了兩毫米。
拆開一量,分毫不差。
還有三車間的液壓沖床,回程總卡頓。
維修組查了七八遍油路沒查出原因。
伊萬諾夫直接讓人檢查回油閥里的彈簧,發現那批國產替換件長度短了一截。
問題解決後,廠長專門開會表揚了接待科。
娜塔莎也不擺架子。
翻譯圖紙之外,還幫資料室整理了兩箱俄文手冊,把以前譯錯的型號全部改了。
這樣的人來了才四天,勘探局突然跑來審查,換誰都得多想。
「秦同志,我把話說直了。」
劉科長拉開抽屜,取出一沓工作記錄。
「這兩位專家來廠幾天,解決了六項設備問題,三項還是合同外的。人家沒提加錢,也沒提額外待遇。昨天伊萬諾夫同志為了看舊零件,在倉庫里蹲了三個多小時,出來時連衣服都沒換。」
他拍了拍記錄。
「以前來的那些專家,各有各的問題。脾氣大的,嫌咱們工人不懂規矩;怕擔責任的,只肯照圖紙念。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兩個願意干實事的,你們一聲招呼沒有就查資質,傳出去讓外賓怎麼想?」
秦硯把記錄拿過來,一頁頁看。
每項問題都有車間主任簽字,後面還附著改進結果。
「伊萬諾夫昨天幾點離廠?」
「五點十分左右回招待所。」
「誰送的?」
「廠里的司機。」
「娜塔莎呢?」
「一起走的。」
「之後有沒有回來?」
劉科長忍了又忍。
「人家下班回招待所休息,你還要管他晚上幹什麼?」
「機械廠昨天傍晚發生過事故。」
「料棚塌了?」
「具體怎麼塌的?」
「楊鐵牛搬料時沒站穩,撞到了架子。」
「誰給的結論?」
「他自己寫的情況說明。」
秦硯把記錄放下。
「我要見楊鐵牛。」
劉科長站起來。
「秦同志,你今天查專家,轉頭又查工人。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總得給我一句準話。」
「涉及保密工作,暫時不能解釋。」
「那我也不能由著你們把生產秩序攪亂。」
兩人正僵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同志。」
獵鷹走進接待科,手裡夾著一捲圖紙。
他換了身乾淨工裝,胸前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走動時動作正常,看不出昨晚斷過三根肋骨。
暗影跟在後面,替他翻譯。
「伊萬諾夫同志想知道,北郊試驗場的設備準備好了嗎?」
劉科長立刻緩了語氣。
「廠里正在調車,預計下午送過去。」
秦硯轉身。
獵鷹也看向他。
兩人隔著一張辦公桌打量片刻。
「這位是?」
「勘探局的秦同志,過來了解廠里的技術項目。」
暗影把這句話翻譯過去。
獵鷹伸出手,用中文開口。
「歡迎。華國的技術人員,很認真。」
秦硯跟他握了一下。
對方掌心粗糙,虎口和指腹都有繭,確實是常年接觸機械工具留下的。
「伊萬諾夫同志中文不錯。」
「學習過三年,只會一點。」
「昨天下午回招待所後,一直沒出門?」
暗影沒有立刻翻譯,先沖劉科長看了一眼。
劉科長臉又沉了。
「秦同志,你這已經超出技術交流的範圍了。」
「隨便聊聊。」
獵鷹聽了翻譯,繼續回答。
「沒有。我在房間,整理試驗資料。」
「有人能證明嗎?」
「娜塔莎。」
暗影點頭。
「我們六點吃過晚飯,之後一直在各自房間工作。七點多我給他送過一份翻譯稿。」
回答沒有漏洞。
秦硯鬆開手。
「北郊試驗場要做什麼項目?」
獵鷹展開圖紙,指向一台老式履帶拖拉機。
「測試改進後的傳動結構。機械廠的工人參加,可以學習。」
「哪些工人?」
「維修組和技術組,只要有時間願意學,都可以參加。」
秦硯聽到這個回答,找不到可疑的點。
「什麼時候去?」
「明天上午。」
劉科長在旁邊補充。
「申請已經批了,廠里會派車,還安排了十個維修工和技術工,外加兩名保衛幹事。安全方面沒有問題。」
秦硯沒有繼續攔著。
獵鷹收起圖紙,帶暗影離開接待科。
等腳步遠去,劉科長才壓低嗓門。
「你也看見了。人家不光技術過硬,做事還規矩。試驗項目有申請,人員有名單,保衛科也跟著。你們查歸查,別影響正常工作。」
秦硯拿起那份試驗申請。
廠長簽字、生產科簽字、保衛科備案,手續一個不少。
最下面還蓋了接待科的公章。
「這份申請什麼時候送來的?」
「今天上午。」
「誰送的?」
「娜塔莎。」
「試驗場停用多久了?」
「快一年。地方還在,設備也能用。」
秦硯把申請翻過來。
背面貼著一張臨時更改通知。
出發時間從明天上午九點,改成了今天上午十點。
參加人員也有調整。
原定十名維修工和技術工,臨時減為兩人。
兩名保衛幹事被劃掉,理由是今天是試運行,不需要安保。
剩下的兩人中,一個是楊鐵牛。
另一個叫張富貴,今天上午請了病假。
秦硯抬起紙。
「劉科長,這個更改是你批的?」
「什麼更改?」
劉科長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跟著變了。
「我沒見過這張通知。」
「公章是真的。」
「公章早上丟過半個小時,後來在文件櫃下面找到了。我還以為是辦事員放錯了地方……」
門外突然有人跑進來。
「劉科長,北郊試驗場那輛車已經裝好了!伊萬諾夫專家說時間緊,帶著楊鐵牛提前出發了!」
秦硯抓起桌上的電話。
「接廠門保衛室,讓他們攔車!」
電話接通:
「攔不了,車十分鐘前就出北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