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家屬院李家。
孔建華推開院門,把自行車停好,抱著那個超大號保溫桶一頭扎進屋裡。
李曉紅這會兒又被餓醒了,正靠在床頭難受得掉眼淚。
保溫桶一打開,那股霸道的鮮香味兒飄出來,她連喝了三大碗,喝完倒頭就睡。
全家人折騰了一宿,終於能安心躺下補個覺。
到了大清早,李成山洗漱完,聞著廚房裡殘存的香味,肚子直叫喚。
他溜達到灶台邊,伸手就要去揭那個扣著盤子的大粗瓷碗。
「爸!」
李母瞪著眼,像護崽的老母雞。
「幹什麼你!」
「我就嘗一口,昨兒那湯太鮮了,我到現在還惦記著。」
「半口都不行!」李母把瓷碗往身後挪了挪,死死護住。
「這是建華大半夜跑鄉下給曉紅求來的安胎偏方,你跟著瞎湊什麼熱鬧!」
李成山砸吧砸吧嘴,背著手去上班了。
這時,孔建華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
「媽,中午弄點手擀麵,用這雞湯一澆,連湯帶面吃下去,更頂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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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母一拍大腿:「這個辦法好!麵條養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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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的孕吐解決了,孔建華幹勁十足。
東城供銷社這會兒正清閒,胡小鳳靠在布匹櫃檯後面,無聊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門帘一掀,孔建華提著個大布包走了進來。
「表妹,搞定了。」
孔建華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你去後頭倉庫換上試試,看看尺寸合不合適。」
胡小鳳眼睛一亮,抓起布包就往後面走。
十分鐘後。
胡小鳳踩著一雙黑皮鞋走了出來。
幾個售貨員正靠在櫃檯上聊天,一抬頭,直接愣住了。
眼前的是一件正紅色的改良版中式嫁衣。
料子用的是頂級的蘇州綢緞,領口是傳統的小立領,順著斜襟往下,用金線手工盤出了繁複的雲紋和牡丹。
最絕的是腰線。
孔建華把西方立體裁剪的技術融合了進去,腰身收得極緊,盈盈一握。
下擺做成了散花褶,走起路來如同水波蕩漾,步步生蓮。
胡小鳳在狐族裡也是容貌上乘的狐狸精,平時穿得灰撲撲的都遮不住那股千嬌百媚的勁兒。
這會兒一身正紅加身,直接把那股禍國殃民的妖艷感放大了十倍。
她走到櫃檯前的穿衣鏡旁,轉了個圈,滿頭青絲隨意挽在腦後,眼尾微微上挑。
「表哥,你這手藝絕了。」
胡小鳳摸著袖口上那幾道平滑的暗線。
「這比我以前在……咳,比我以前在鄉下見過的所有衣裳都好看。」
孔建華驕傲地抬起下巴:「那當然,這可是我花了五個晚上熬出來的。每一針都算過角度,絕對能把你的身段凸顯到極致。」
兩人正互相吹捧著,供銷社的門帘突然被掀開了。
幾個年輕姑娘挽著手走進來,看打扮像是紡織廠的年輕女工,手裡還捏著幾張工業券。
「同志,拿兩個紅雙喜的搪瓷盆……」
走在最前面的短髮姑娘話說到一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她直勾勾地盯著站在穿衣鏡前的胡小鳳,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後面幾個姑娘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媽呀……」
「這衣服……這是仙女穿的吧?」
短髮姑娘回過神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櫃檯前,激動得臉都紅了。
「同志!你身上這件紅衣裳是哪買的?要多少布票?我下個月就要辦喜事了,正愁找不到體面的衣裳呢!」
胡小鳳看了看急得直跳腳的短髮姑娘,又轉頭看了看孔建華。
兩隻精怪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火花四濺。
商機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走到櫃檯後面,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買?這可買不著。」
她伸手撫平衣擺上的一絲褶皺,語氣輕描淡寫。
「這是純手工高級定製,整個京城,獨一份。」
「高級定製?那是什麼意思?」短髮姑娘滿臉迷茫。
旁邊孔建華適時地清了清嗓子,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大師的派頭。
「所謂高級定製,就是量體裁衣。根據你的身高、體型、甚至是氣質,單獨設計版型。」
孔建華指了指胡小鳳身上的雲紋。
「看到這繡花了沒?純手工盤金線,縫紉機根本踩不出來。這衣服穿在身上,不僅合身,還能把你身材的缺點全蓋住,優點全放大。」
幾個姑娘聽得一愣一愣的。
哪個女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更何況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結婚喜服。
短髮姑娘一把抓住胡小鳳的胳膊:「同志,你告訴我這裁縫在哪?我出雙倍工錢!我必須得穿這身結婚!」
胡小鳳笑眯眯地把手抽出來。
「裁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她指了指旁邊的孔建華。
「我表哥,祖傳的裁縫手藝。不過嘛,他平時忙得很,不輕易接活。」
姑娘趕緊轉頭看向孔建華:「師傅,您幫幫忙!多少錢我都給!」
孔建華皺起眉頭,裝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胡小鳳在旁邊敲邊鼓:「表哥,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就當結個善緣。」
孔建華嘆了口氣:「行吧。不過這手工費可不便宜。自己備料子,手工費三十塊。如果料子由我來出,連工帶料,八十塊。」
「嘶——」
幾個姑娘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十塊!
現在一個二級工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多塊錢。
這做一件衣裳,快抵得上普通人兩個半月的工資了。
短髮姑娘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伴。
「我攢了五十,還差三十,你們誰能借我點?等我收了份子錢馬上還!」
「我借你十塊。」
「我這有五塊。」
幾個姑娘湊了半天,終於湊夠了八十塊錢。
短髮姑娘把一沓大團結和零錢拍在櫃檯上,眼睛亮得嚇人。
「八十就八十!只要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我認了!」
胡小鳳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帳本,翻開新的一頁。
「行,我給你登記。表哥,給這位女同志量尺寸。」
孔建華拿出一條軟尺,麻溜地上前開始量體。
這動靜很快把供銷社裡其他買東西的人也吸引過來了。
一群大媽和小媳婦圍在櫃檯前,看著胡小鳳身上那件光彩奪目的嫁衣,眼紅得不行。
「師傅,給我也定一件!我不結婚,做件普通的列寧裝行不行?」
「我閨女年底出嫁,我也定一件!先交定金!」
不到半個小時,胡小鳳的帳本上就記下了五筆訂單。
光定金就收了一百多塊。
下午六點,供銷社下班。
胡小鳳拉著孔建華鑽進了旁邊的死胡同。
她從兜里掏出一大把鈔票,手指沾了點唾沫,數得飛快。
「一共一百二十塊定金,還有短髮姑娘給的八十元。」
胡小鳳把錢分成兩份,遞給孔建華一份。
「喏,五五分帳。」
孔建華沒接,瞪著眼睛抗議。
「憑什麼五五分?衣服是我一針一線踩出來的,設計圖是我畫的,尺寸是我量的!你就在那站著扭了兩下腰,你要分一半?」
胡小鳳把錢往他懷裡一塞,冷笑一聲。
「沒有我這魔鬼身段當模特,你能拉來這麼多客源?再說了,跟那幫老娘們談價錢、收定金、記帳,全是我乾的。換了你這臭脾氣,早跟人吵起來了。」
她拍了拍孔建華的肩膀,「表哥,你馬上要當爹了,奶粉錢得攢吧?我馬上要結婚了,嫁妝得置辦吧?咱們這叫強強聯手,共同致富。」
孔建華被「奶粉錢」三個字拿捏得死死的。
他哼了一聲,把那一百塊錢揣進兜里。
「五五就五五。不過說好了,料子你得去進貨,我只負責做。」
「成交。」
兩人剛從胡同里走出來,就看見周正推著輛自行車等在路口。
車把上還掛著一網兜蘋果和幾個肉包子。
看到胡小鳳出來,周正咧開嘴笑了,大白牙在夕陽下直晃眼。
「小鳳,下班了。」
胡小鳳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拿過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
她拍了拍周正那硬邦邦的胸肌,豪氣干雲。
「小周啊,以後跟著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正被拍得紅了臉,連連點頭:
「行,都聽你的。我工資全上交了,以後你養我。」
孔建華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懶得看這兩人膩歪,跨上自行車溜了。
「我爸媽和奶奶明天上午九點半的火車,到京城站。我實在抽不開身去接站,只能拜託你了。」
胡小鳳一聽,心裡立刻盤算開了。
周正的父母,那可是長期飯票的根源。
初次見面必須把排場拉滿,留下個賢良淑德的好印象,以後的家庭地位和改口費紅包全靠這第一面了。
胡小鳳拍了拍胸口。
「交給我,保證把人全須全尾地接回來。」
周正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和車票信息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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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京城火車站。
綠皮火車噴著白汽進站,人流順著出站口湧向廣場。
周建國提著兩個碩大的皮箱,妻子李秀琴攙扶著滿頭白髮的周奶奶。
三人操著一口軟糯的滬市口音,穿著時興的呢子大衣,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上海牌手錶,在人群中十分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