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正廳。
霍柱國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來回摩挲著一塊銅殼懷表。
表蓋凹陷了一大塊,上面那塊暗紅色的血斑早就發黑,深深地沁入了金屬紋理里。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碎花棉襖的年輕女人坐在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霍爺爺,我叫沈念秋。我爺爺臨終前,讓我拿著這塊表來京城找您……」
霍柱國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老沈的孫女。四十年前在太行山,要不是老沈替我擋了那一槍,我這把老骨頭早交代在山溝里了。」
老爺子聲音發顫,指著那塊表,「這血,是老沈的啊。孩子,你受苦了。既然到了京城,就把這兒當自己家。西廂房空著,你先住下,以後誰也欺負不了你。」
沈念鞦韆恩萬謝。
來到西廂房,關上木門。
女人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千代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粗壯的老槐樹,扯了扯唇角。 她偽造霍家的恩人之後沈念秋。
這層身份,足夠她在霍家暢通無阻,甚至能接觸到最高級別的軍方機密。
僅僅用了五天時間,沈念秋就把老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不僅包攬了廚房的活,還找出了霍柱國壓箱底的幾件舊軍裝,一針一線地縫補得平平整整。
平時泡得一手好茶,把來串門的幾個老戰友哄得笑得合不攏嘴。
「老霍啊,這丫頭賢惠,哪像我家那個母老虎,天天就知道摔盤子打碗。」許老爺子端著茶杯,讚不絕口。
沈念秋低著頭添茶,聲音溫婉:「許爺爺謬讚了。念秋是個孤女,沒見過世面。能有個落腳的地方,給霍爺爺做頓熱乎飯,報答收留之情,就心滿意足了。」
霍柱國聽得連連點頭,徹底把她當成了自家晚輩看待。
周末中午。
一輛軍區吉普車穩穩停在四合院門口。
車門推開,小寶背著軍綠色的小挎包跳下來。
塗山瑤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靠在霍雲錚胳膊上。 「今天怎麼這麼困?」
「你昨晚折騰得沒睡好。」
霍雲錚耳根一熱,沒敢接話。
三人走進院子。
沈念秋繫著碎花圍裙從廚房迎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蘋果。
「霍家三哥回來了。」她聲音柔得能滴水,轉頭看向塗山瑤,「這位就是嫂子吧?快進屋暖和暖和,飯馬上就好。」
塗山瑤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沈念秋一眼。
「霍三哥,嫂子這是……生我的氣了?我是不是穿得太破舊,讓嫂子嫌棄了?」
她微微低下頭,眼眶紅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霍雲錚大步跟著塗山瑤進屋。
隨口解釋了一句:「她有起床氣。」
沈念秋端著果盤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 這男人什麼毛病?
不安慰她就算了,連句客套話都不會說?
飯桌上。
霍柱國坐在主位,小寶挨著老爺子坐。
八仙桌上擺了七八道菜,紅燒肉、油燜大蝦、清炒時蔬,色香味俱全。
沈念秋端上最後一道清蒸鱸魚,順理成章地在霍雲錚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霍爺爺,嘗嘗這魚,我特意去早市挑的。」
霍柱國動了筷子,點頭稱讚:「念秋這手藝,快趕上國營飯店的大廚了。老三,你們今天有口福了。」
沈念秋羞澀地笑了笑,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放進霍雲錚面前的碟子裡。
「霍三哥,特戰隊訓練辛苦,多補補。」
霍雲錚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疙瘩,把碟子推到一邊。
沈念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委屈地咬著嘴唇。 「霍三哥,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霍雲錚語氣冷硬:「我不吃別人夾的菜。還有,你別叫得這麼親熱,喊霍副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霍柱國乾咳兩聲:「老三,人家小秋一片好心,你這脾氣也得改改。」
塗山瑤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戲。
沈念秋見霍柱國護著自己,膽子大了起來。
她把矛頭轉向塗山瑤。
「嫂子一直在鄉下生活,肯定沒見過這種大院裡的規矩。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嫂子儘管問我。我在老家也伺候過大戶人家,懂得一些。」
這話明著是客氣,暗裡就是嘲諷塗山瑤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
塗山瑤打了個哈欠,連正眼都沒給一個。
霍雲錚拿起筷子,把那條清蒸鱸魚直接拖到自己面前。
他低著頭,神情專注地開始挑魚刺。 一根,兩根。
他挑得極細緻,把雪白的魚肉剝出來,放在一個乾淨的小碗裡。
然後把小碗推到塗山瑤手邊。
「吃吧,刺挑乾淨了。這魚火候老了點,肉有點柴,湊合吃幾口。晚上回家讓小寶給你燉湯。」
沈念秋的臉徹底綠了。
她忙活了一上午做出來的菜,在這個男人嘴裡就得了一句「火候老了」?
更讓她發狂的是,堂堂特戰隊副大隊長,居然在飯桌上給一個女人挑魚刺!
還挑得那麼理所當然!
小寶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沈念秋身上轉了兩圈。
「爺爺,這個阿姨做的飯沒有劉奶奶做的好吃。小寶以後不來老宅吃飯啦。」
霍柱國一聽寶貝孫子不來了,頓時急了。
「那哪行!小秋啊,以後周末的飯還是讓劉嫂做吧,你歇著就行。」 沈念秋被小寶嫌棄做飯難吃,心裡氣得發瘋,面上卻只能死死忍著。
她眼珠一轉,眼底迅速蓄起一包淚。
「小寶是不是不喜歡阿姨?」
沈念秋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在眼角按了按,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阿姨在鄉下待慣了,手笨,確實比不上城裡的人會做飯。阿姨以後一定好好學,爭取做出小寶愛吃的菜好不好?」
說著,她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很自然地伸出手,朝著小寶那頭烏黑柔軟的短髮摸去。
只要拿到這小崽子的一根頭髮,就能施展黑龍會的血脈追蹤術。
眼看著手指就要碰到髮絲。
小寶卻像個泥鰍一樣,哧溜一下縮到了霍柱國的另一邊。
沈念秋的手落了空,指尖尷尬地蜷縮了一下。
小寶從太師椅後面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臉繃得緊緊的。
「阿姨,你不知道男子漢的頭不能隨便亂摸嗎?」 小寶雙手叉著小肥腰,一本正經地教育道。
「我爸爸說了,除了家裡人,誰摸我的頭,就是挑釁。」
沈念秋趕緊把手收回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對不起……對不起霍爺爺,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顫抖。
「我就是看著小寶太可愛了,想起我老家那個夭折的弟弟,一時沒忍住。我真沒想嚇唬孩子。」
霍柱國看著戰友遺孤哭成這樣,又看看自己最寶貝的孫子,夾在中間頭疼不已。
老戰友當年替自己擋槍,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可孫子也是他的心頭肉。
「行了行了,小秋啊,小寶他還小,童言無忌,你別往心裡去。」
霍柱國擺擺手,嘆了口氣,「這小子隨他爸,脾氣臭,不愛讓人碰。以後你倆少碰面,免得再鬧誤會。」
這話說得明白,算是把沈念秋想親近小寶的路給堵死了。 沈念秋哭哭啼啼地收拾了碗筷,躲回了西廂房。
千代走到水盆邊,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咬牙切齒。
第一步試探,徹底破產。
不僅沒拿到頭髮,反而引起了那個小崽子的警覺。
「必須得換個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