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老陳家的,大年初一我來給你們拜年啦!」
進來的是陳家表姑。
她燙著一頭捲髮,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包白糖。
這表姑跟陳母從小就不對付,逢年過節都要互相攀比。
比完工資比孩子,生怕落了下風。
表姑一進門,眼珠子飛快轉了一圈,直接落在傲狠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兩眼,看到傲狠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工裝,還有胸口被土銃打出的幾個破窟窿,臉上的嫌棄簡直要溢出來。
「剛才聽人說,曉萍領了個高個子回來。我當是啥大廠的幹事呢,這一看……嘖嘖。」
表姑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開啟嘲諷模式。
「老陳家的,不是我說你。咱們曉萍長得端正,條件也不差,怎麼找了個扛大包的臨時工?你看看這穿的,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陳母臉色瞬間黑透了,胸口劇烈起伏。
表姑見陳母不說話,越發得意,拔高音量開始炫耀。
「我們家國強前天把婚事定下來了。工具機廠的正式工,找了個高中畢業的對象。人家女方家就在王府井那邊,條件好著呢。國強這可是鐵飯碗配金鳳凰。一結婚,廠里直接分單身宿舍。」
陳曉萍聽不下去了,站出來護短。
「表姑,傲狠是老實人,而且他前幾天還幫過我。」
表姑嗤笑出聲。
「老實能當飯吃啊?這年頭,結婚講究個門當戶對。國強丈母娘要了八十八塊的彩禮,外加一輛飛鴿自行車。老陳家的,你家曉萍這對象,能出得起八塊錢不?」
陳母本來就嫌棄傲狠,現在被死對頭騎在脖子上輸出,火氣全撒在了傲狠身上。
陳母雙手叉腰,直接逼問。
「聽見沒?你想娶我們家曉萍,光一張嘴可不行!剛才你不是說要結婚嗎?你能拿多少彩禮?」
傲狠根本沒把那個卷頭髮的女人放在眼裡。
他只關心一件事,陳曉萍什麼時候去開火做紅燒肉。
現在聽到陳母要錢,傲狠腦子飛速轉動。
給錢,就能蓋章結婚。
結婚,就有專職飼養員。
傲狠把手伸進兜里,掏出那個在市局剛領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厚。
「錢,換飯。」傲狠吐出三個字。
陳母狐疑地拿起信封,拆開封口。
大團結露了個邊。
陳母的手抖了一下,直接把信封倒過來,裡面的錢全掉在桌子上。
嘩啦。
一整沓嶄新的十元紙幣。
陳父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圓。
陳曉萍也懵了。
表姑伸長了脖子,看清桌上的東西後,聲音直接劈叉。
「這……這是多少?」
陳母反應極快,手指沾了點唾沫,直接當著表姑的面,啪啪啪地數起來。
「十、二十、三十……」
整整六十張。
六百塊!
在這個工人普遍月薪二三十塊錢的年代,結個婚給個五十塊彩禮,那都算體面人家了。
六百塊,簡直是一筆砸死人的巨款。
陳母的腰板瞬間挺直了。
她動作麻利地把錢全攬進自己懷裡,生怕別人搶走。
陳母揚著下巴,陰陽怪氣地反擊。
「哎喲,我們家曉萍命苦,找不著國強那種正式工。不過這女婿還算孝順,隨便出手就是六百塊。也不多,剛好夠買幾輛飛鴿自行車換著騎。」
表姑臉漲成紫紅色,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家國強給八十八塊彩禮,已經讓她肉疼了半年。
這個臨時工哪來這麼多錢?
表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硬著頭皮找茬。
「六百塊?這錢來路正不正啊!別是搶劫來的吧!公安局知道了要吃槍子的!」
陳曉萍趕緊擋在傲狠前面。
「表姑你別亂說!傲狠不會幹壞事!」
傲狠坐在馬紮上,語氣毫無波瀾。
「抓賊,公安局給的。」
表姑噎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她眼珠子一轉,又找到一個攻擊點。
「光有錢算什麼。結婚是兩家人的事,男方家長呢?長輩不來提親,這是看不起女方!還有,三轉一響湊齊了嗎?最要緊的是房子!」
表姑指著陳家兩間狹窄的屋子。
「你們家就這兩間房,老陳打呼嚕外屋都能聽見。怎麼,曉萍結了婚,還得讓新姑爺住你們這鴿子籠當上門女婿?」
這話直接踩到了陳母的痛處。
房子確實是個大問題。
陳家地方小,根本騰不出婚房。
但在這個死對頭面前,陳母絕對不能認輸。
陳母一拍桌子,氣勢十足。
「別人有的,我們曉萍肯定也有!房子算什麼,用不著你操心!」
表姑冷笑兩聲。
「行,我可等著看你們的新房和三轉一響。別到時候結個婚,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丟死個人。」
表姑拎起網兜,連那兩包白糖都沒留下,扭頭就走。
砰。
門被重重關上。
屋裡徹底清靜了。
陳父在旁邊直搓手,壓低聲音問。
「這錢,真是公安局給的?」
陳曉萍也轉過頭。
「傲狠,你到底去幹什麼了?」
傲狠指了指衣服上的破洞。
「抓了一個通緝犯,衣服被他打壞了。」
「我去拿針線,現在給你補。」
陳母一把拉住女兒,把她拽到身後,隨後換上一副和藹的笑臉看著傲狠。
「大個子,你叫傲狠是吧?這名字怪威風的。這彩禮我收了,但這結婚的規矩咱們還得講究。」
陳母伸出三根手指,在桌子上敲得梆梆響。
「三轉一響,手錶、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房子。」
陳母指著這逼仄的屋子。
「我們老陳家就這麼大點地方。曉萍嫁給你,總不能睡大街。你得弄個像樣的住處,還得找個長輩上門走流程提親。這叫規矩!」
傲狠站在原地,精準地提取了核心條件。
弄一堆鐵疙瘩。
弄個睡覺的房子。
弄個人來提親。
搞定這三樣,陳曉萍就能跟他結婚,一輩子給他做飯。
傲狠看向陳母。
「別人有的,曉萍也有。」
陳母愣了一下,還沒等她細問,傲狠已經轉頭看向陳曉萍。
「我去弄房子,你準備做飯。」
撂下這句話,傲狠邁開大長腿,推開門走了出去。
陳曉萍急得趕緊追出門。
「傲狠!你去哪弄房子啊!這大年初一的你別亂來!」
樓道里空空蕩蕩,傲狠走得極快,早就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