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祠堂相傳建於明代,幾經翻修,至今仍氣度沉穩。
祠堂門楣雖舊,卻擦得發亮,銅梁暗紅溫潤,天井鋪著整整齊齊的石板,溝渠通暢,正廳牌位齊整。
余悠進入祠堂前,先找了附近的一戶人家徵求許可,村里似乎沒有多麼森嚴的規矩,對方沒怎麼多問就同意他們進去觀賞拍照了。
兩人走進祠堂內部,收起傘,對著香案上的牌位拜了拜。他們是外人,就不需要跪了。
「黎姐,你站到那兒去。」余悠指著天井下方,水池旁邊的空地。
「這兒?」
黎笙站到他所指的位置,細雨斜斜地落進天井,像千萬根銀線穿過四四方方的天光,敲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余悠拿起手機,鏡頭對準黎笙,「你再伸手去接一下雨。」
「好哦。」
她側對著余悠,抬起右手,將手掌伸進水汽蒙蒙的雨幕里,隨著雨滴落在掌心的冰冷觸感傳來,余悠調好角度,按下快門鍵。
拍完照後,兩人從一旁搬來兩把木椅,坐在大門旁,聽著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一同著欣賞余悠拍的照片。
專業攝影師當然是比不上的,但好歹做了功課,拍出來的效果依舊可見幾分美感,更別提還有黎笙的顏值加持。
「拍得不錯嘛,加點濾鏡都可以當壁紙用了。」
「過獎了黎姐,這還差得遠。」
「小悠不用這麼謙虛,至少姐姐是認可的。」黎笙笑著摸摸余悠的頭。
她說完這話,又站起身來,「姐姐給你也拍一張吧。」
「好啊,要我怎麼擺姿勢?」
「就這樣坐著。」
黎笙把自己的油紙傘拿過來,甩了甩上面的水,接著交到余悠手裡,「來,坐端正,雙手捧著姐姐的傘,看外面的雨。」
座椅是斜著放的,黎笙站在余悠的側後方,只能拍到余悠的側臉。
拍完後,她坐回去,把照片拿給余悠看。
「怎麼看起來像在等人一樣?」余悠看著照片裡的畫面,有點摸不著頭腦。
「對呀對呀。像是那種…偶然邂逅過的女孩離開了,留下一把傘,你呢,一直思念人家,就坐在門口天天拿著傘等著的感覺。」
「有點俗套。」
「也是呢,是那種情竇初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會喜歡的故事。」黎笙意外地認可余悠的說法,她不是小姑娘,也沒覺得這照片拍得多麼浪漫。
「那你還要這樣拍。」
「因為…這樣的劇情,很貼合小悠你那時的經歷嘛。」
余悠一臉疑惑,「那時?我的經歷?」
他記得自己從沒拿過女孩的傘,也沒有像這樣等…不對,他知道了,黎笙指的是他的那段過往。
「姐姐搬走以後,你是不是天天蹲在家門口,眼巴巴地等姐姐哪天回來?」黎笙笑嘻嘻地問他,同時伸手戳了戳余悠的額頭。
余悠和她提起過很多次,當年在她離開後,自己很傷心,也很想念她,黎笙因此猜到他會這麼做也很正常。
「是坐在家門口的樓梯上。」余悠坦然地回答說,「老爸不在家的時候,我一個人放學回到家,就經常坐在那兒,抱著你送我的那隻布偶熊,盯著隔壁的房門,幻想某一刻,樓梯下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麼聽起來可憐兮兮的。」黎笙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摸著男孩的頭。
「我就這麼待到太陽徹底落下,等樓道里的餘暉全被收走,然後起身回屋裡。鄰居的男生經常笑話我,說我抱個玩偶坐那兒,跟女孩子一樣。」
「早知道姐姐就送你個奧特曼了。」
「後來,過了幾個月,我就沒那麼做了。」
「因為知道姐姐不會回來了?」
「很多原因吧,這是其中之一。」余悠說,「不變的是,我依舊很想你。」
他說完,轉頭看向黎笙,卻看到她臉上一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像是聽了一段和自己毫無關聯的瑣事,沒讓她產生任何觸動。
余悠無奈地笑笑,「以前聽到我提起這些事,你都是一副很愧疚的樣子。」
「那你猜姐姐現在為什麼不會內疚了?」
余悠搖搖頭,他不知道。
「因為你明明失去過一次,卻還不知道珍惜。」黎笙抓住他的手臂,五指深入余悠的指縫,十指相扣,「我們現在能永遠在一起了,再也不會被人打擾了,小悠心裡…卻總在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
「我…我沒…」
「不用否認,姐姐知道你怎麼想的。」黎笙用另一隻手豎起食指,抵住余悠嘴唇,「沒關係的,只要你聽話,乖乖待在姐姐身邊,你心裡想什麼都無所謂。」
她說話的同時,視線不經意間瞄向遠處的雜草叢,突然,她的注意力被某樣看不太清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小悠,你看那兒。」黎笙指了指那邊,余悠隨即朝那兒看過去。
祠堂的東邊臨近山野,山路兩旁雜草叢生,植被茂盛。
雖然距離很遠,但隱約可見樹叢里有東西在蠕動。
余悠舉起手機,打開相機,將鏡頭拉近,看清裡面的生物後,他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說了句髒話,「我曹。」
「還不小呢。」
他回過頭,發現黎笙也拿著手機在看,但她的神色比自己平靜得多。
「黎姐你不怕嗎?」
「一條蛇而已啦,放心,不會到我們這兒來的。」黎笙說,「姐姐拍了照片,待會兒給村里人看看,讓他們小心點。」
那是一條黃褐色的野生蛇,有人手臂那麼粗,看不清多長。
「我們家那邊不會也有吧?」余悠有點慌了。
「說不準哦。別怕,我們那種房子,蛇進不去的,就算遇到了,姐姐會保護你的。」
「我沒怕。」嘴上這麼說,余悠心裡可鎮定不下來,他從沒在現實里見過蛇類,他對這種動物有種天然的畏懼。
「我們回去吧,在這兒也沒事了。」余悠說。
「這麼快,不再坐會兒?」黎笙意有所指地看著余悠,看他眼神躲閃,神色緊張。
「不了吧,走了走了。」
「小悠,你是不是怕了?」黎笙得意地笑著。
「沒有啊,我沒怕,我就是…這兒濕氣太重了,不舒服。」
黎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細微的顫抖,儘管知道他在撒謊,但她還是輕聲答應下來,「好啊,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