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個人族。
有的穿著獸皮裹身，有的披著粗麻為衣。
有的已經看不出衣物的模樣，只剩下一具模糊的輪廓。
他們全部倒在血泊中。
橫七豎八，屍骨相枕，匯聚成了一片看不到邊際的血海。
血海之中，宛若地獄般的場景輪番顯現。
一個個部落，被妖族攻破。
利爪之下，人族化為殘軀。
巨口之中，人族淪為血食。
有妖族引來洪水，將部落淹沒。
有妖族招來烈焰，將人族盡焚。
妖族在放肆大笑。
殘破的部落之中，人族百態。
有人在戰鬥，有人在痛哭。
有人在吶喊，有人在祈求。
可惜，無人管。
無人問。
只是任由如此地獄般的場景在人族輪番上演。
昊天知曉。
這一刻。
老族長不是自己一個人在追問。
他是在為兆億絕望的人族吶喊。
在為那些跪在聖像前直到化為塵土卻未曾得到回應的人族吶喊。
在為那些被洪水捲走、被烈火吞沒、被巨妖撕裂的族人吶喊。
在替所有不曾被看見、不曾被聽見、不曾被溫柔對待過的生靈。
向蒼天吶喊！
昊天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玄黑色的帝袍在午後的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面容平靜如古井，但那平靜之下，卻是翻湧如沸的內心。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怎麼解釋呢？
說人族是未來的天地主角？
這種話，昊天說不出口。
他只知道。
所謂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如果他是當代，他不喜歡。
他更希望利在當代，利在千秋。
說這是天道定數，不能更改？
說人族必須經歷苦難才能成長？
這種畜生般的話語。
他更說不出口。
看著人族老族長那泛紅的眼眶。
昊天覺得，說再多，都是藉口。
他低頭，緩緩彎腰。
對著那位從萬里之外跋涉而來的老族長。
對著那雙渾濁而悲憤的眼睛。
對著他身後那千千萬萬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鄭重地作了一揖。
「對不起，」
「朕來晚了。」
這一刻，昊天是天帝，又不是天帝。
他發誓要讓洪荒變得更好。
讓蒼生不受疾苦。
但他改變不了過去。
他能給的。
只有一個誠摯的、沉痛的道歉。
聞言，人族老族長身形猛地一震。
他手足無措起來。
那雙枯瘦的手在空中顫抖著，想要去扶昊天，又覺得自己不配。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出任何聲音。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一旁的虛空之中，人影晃晃。
那些是一路跟隨老族長的人族、山妖、精怪、萬族。
他們一直聚集在此地。
他們也想要看老族長到底能問出什麼結果。
能討要什麼樣的公道。
但這一刻。
他們看著昊天彎腰作揖。
他們徹底震驚了。
天帝陛下直接把這件事擔了下來。
有之前受昊天之恩的山妖。
覺得昊天受到了折辱。
一臉焦急，心中難受不已。
「陛下，不必如此！」
「這不是陛下的錯誤！」
「陛下為何要道歉？！」
「這明明是妖帝的錯，是東皇的錯。」
「是我們妖族的錯！」
還有新生代的人族，一臉不解。
朝著昊天吶喊道。
「根本就與陛下無關。」
「是我人族自己弱小！」
「與陛下何干？！」
還有人族的年輕人朝著老族長喊道。
「陛下他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了……」
「老族長不要為難陛下！」
周圍人的呼喊自是動搖不了昊天與老族長的想法。
但這一刻。
人族老族長亦是臉露苦澀與不解。
他聲音微顫：「陛下……這是何苦？！」
昊天沒有解釋。
他緩緩直起身，玄黑色的帝袍在風中垂落。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影身上緩緩掃過，又落回到老族長的臉上。
他的面容肅穆而鄭重。
「老族長。」
他的聲音沉重無比，穿透了萬古歲月。
「你問朕，世上有公道否？」
「朕可以回答你。」
「公道是有的。」
「一定是有的。」
「永恆大道在上。」
「洪荒蒼生在下！」
「此事。」
「亘古不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
「無論是何人。」
「在洪荒掀起如此大劫。」
「以殘忍酷烈之手段，無故屠戮一族之人。」
「致使一族之人屍橫遍野、流血漂櫓。」
「此為萬世之孽！」
「也是其萬世之恥！」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堅定。
「人族之殤，血海之仇。」
「朕會親自處理！」
「人族公道，朕也會討回！」
「這是朕對你的保證。」
「也是對人族的保證！」
聽完昊天的話。
人族老族長流下淚來。
這一刻。
人族老族長釋然了。
那緊鎖了不知多少年的眉頭。
終於一點一點地鬆開。
他心中的血海之上，似乎有一朵朵青蓮綻放。
原本在血海掙扎著的族人們。
被青蓮托起。
臉色變得平和。
血海也漸漸褪去了血色。
漸漸開始變得清澈起來。
「這就好……這就好啊……」
他喃喃道，聲音越來越輕。
夕陽西下。
漫天的紅霞灑落在大地上，將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金紅。
霞光落在老族長的身上。
將他那枯槁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老族長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淡薄。
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緩緩升起，融入那漫天霞光之中。
他將自身全部道化於天地。
唯留一點魂靈。
輪迴去了。
如同一個走了太久太久的人。
終於找到了安居之處。
可以放下行囊。
安心休息了。
昊天靜靜看著。
看著那些光點升起，融於晚霞。
心中有些發堵。
他想說點什麼。
片刻後。
他轉身，走到路邊一塊青石前。
他並指如劍，在青石上刻下幾筆。
石屑紛飛，字跡在石面上漸漸顯現。
然後。
他收起手，轉身回了凌霄山。
那些虛空之中的人族，山妖，精怪，萬族。
見昊天的樣子。
心中好奇不已。
他們你追我趕地涌到青石前。
想要看看昊天到底寫了什麼。
當他們看清石上的字後。
驀然靜立。
那是一首詩。
【祭老族長】
曾見枯骨踏血橋，九世之讎寂難消。
今朕執掌乾坤筆，不許蒼生再折腰。
九霄風雷皆可動，萬古沉冤盡可昭。
若問此心何所寄，洪荒無處不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