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是活潑的時候。
但此時她的臉上也帶著濃濃的擔憂。
「先墊墊肚子吧,您的身體要緊。」
她看著老父親鬢角的白髮,心中一陣酸澀。
作為大才女蔡昭姬的妹妹,她同樣心思聰敏。
「吃不下啊……」
「衛家……簡直是欺人太甚!」
蔡邕忍不住怒吼了一聲。
他那雙老手裡死死捏著一份書信。
那是衛家發來的最後通牒。
「明明昭姬和衛仲道連面都沒見過,為何要如此污衊她?」
他一生清白。
卻因為這件事,成了洛陽城裡的笑柄。
「姐姐的事根本不怪您,是衛家可恨!」
蔡貞姬的小臉氣得通紅。
「那衛仲道本就是個病秧子,還沒成親就整日混跡青樓。」
「那種人死有餘辜,憑什麼賴在姐姐頭上?」
「他們就是想利用父親您的名望,來掩蓋他們自家的醜事!」
「昭姬若是因此背上克夫的名聲,這輩子就毀了啊。」
蔡邕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雖然滿腹經綸。
但在這種世俗偏見和家族博弈面前,文字是那麼蒼白無力。
「父親,我倒有個提議。」
蔡貞姬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了蔡邕耳邊。
「您何不要求助於司隸校尉葉大人?」
「葉剛?」
蔡邕睜開眼,有些疑惑。
「他是溫侯的女婿,更是幷州軍的真正主事者。」
蔡貞姬快速地分析著。
「我聽說,前些日子他下令給全城的百姓發放冬衣。」
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崇拜。
「這說明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不是那些只知道殺人的諸侯。」
「更關鍵的是,河東現在歸併州軍管。」
她看著蔡邕。
嘴角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
「只要葉大人開口,衛家那幫慫包,
哪裡敢再放半個屁?」
「可咱們……與他並無私交啊。」
蔡邕還是有些猶豫。
這種為了私事去求一個武夫的做法,讓他內心的文人風骨在作祟。
「父親!」
蔡貞姬急了,眼眶微紅,
猛地拉住了蔡邕的袖子。
「是面子重要,還是姐姐一輩子的幸福重要?」
她直視著蔡邕。
那一刻,蔡邕竟然被自己女兒的眼神給震住了。
「罷……罷……」
蔡邕嘆了口氣。
「等葉大人回京,老夫親自登門拜訪。」
他知道,這可能是救昭姬唯一的路。
……
洛陽城,荀府。
荀攸正坐在一盞孤燈下,案几上鋪著幾張泛黃的信紙。
「呂布勝了,關東聯軍慘敗。」
荀攸低聲呢喃著,手中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心境極其複雜。
他與董卓背後的袁家有血海深仇,
按理說該高興,但他又不放心呂布。
「幷州軍若是真的做大,
這大漢江山,還有救嗎?」
荀攸長嘆一口氣。
他終於落筆,將一封滿是憂慮的家信封好。
那是寫給潁川老家,寫給荀彧和族中長輩的。
寫完信,他披上一件厚實的披風,
決定出門走走。
這是他重獲自由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打量這個新的洛陽。
他走在熱鬧的南市。
看著那些擺攤的小販,聽著他們充滿生氣的吆喝聲。
「這些百姓的臉上,為何沒有菜色?」
荀攸皺起了眉頭。
「不僅沒有菜色,甚至……還有一絲喜氣?」
他原本以為。
經歷了兩次大戰後的洛陽,應該是哀鴻遍野。
轉過街角。
他看見一群穿著幷州軍服計程車兵。
他們沒有帶武器,而是挽著袖子,
正幫著幾個老媼搬運木柴。
「官兵……在幫百姓搬東西?」
荀攸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
「這位老兄,這些當兵的搶你們錢嗎?」
荀攸拉住一個路過的中年男子問道。
「哎呦,你是剛來洛陽的吧?」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荀攸一眼,語氣里透著一絲得意。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棉襖。
那質地一看就是上好的粗布。
「這是葉大人定的軍規,叫什麼……『軍民魚水情』。」
漢子有些拗口地念出這個詞。
「葉大人說了,將士們要將心比心。」
他指著那些士兵。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親近。
「今日咱們幫了百姓,他日這些將士的家眷有了難,
也會有別的百姓去幫。」
漢子說完,樂呵呵地走了。
荀攸僵直在雪地里。
「這種軍規……簡直是聞所未聞,滑天下之大稽!」
荀攸喃喃道。
他雖然嘴上在罵,但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這種民心所向,一旦成勢,誰能撼動?」
荀攸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帶著侍從,快步走向城外。
他要親自去那些村子裡看看,看看這些是不是真的。
城郊的一處村落。
「快!往左邊堵!別讓它跑了!」
一名幷州軍排長大聲喊道。
他滿臉通紅,正奮力追趕著兩頭撒歡的肥豬。
那豬在泥地上跑得飛快,濺了他一身泥水。
荀攸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冷笑了一聲,轉頭對侍從說道。
「看到沒有?這就開始搶豬了。」
語氣里透著一種「果不其然」的失望。
「老鄉,你們的豬被搶了,怎麼不跑啊?」
荀攸看著那個正提著菜刀衝出來的老頭。
眼神里充滿了憐憫。
「滾一邊去!別擋道!」
老頭瞪了荀攸一眼,氣勢洶洶地吼道。
他直接撞開荀攸,揮舞著菜刀。
朝著那兩頭豬沖了過去。
「公子……這老頭不會是要拼命吧?」
侍從戰戰兢兢地問道。
荀攸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到老頭衝到了士兵面前。
「幾個愣頭青!豬耳朵要這麼拽!」
老頭一邊罵著,一邊熟練地幫士兵把豬摁倒在地上。
士兵們嘿嘿笑著,一點也不生氣。
這種和諧得有些詭異的畫面,讓荀攸徹底懵了。
「大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荀攸敲開了旁邊的一扇窗。
他看著那個坐在屋裡縫補冬衣的老婦人。
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客氣。
「你這書生,心思怎麼這麼毒?」
老婦人隔著窗戶,怒斥道。
「那是葉大人送來的年豬!每十戶兩頭!」
老婦人自豪地指了指身上的新衣服。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
「這豬剛才掙脫了,將士們才幫著追。」
「我看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傢伙,準是關東諸侯派來的奸細!」
老婦人說完,砰地關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