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驛卒風塵僕僕,捧著朱漆封緘的朝廷敕書入內,呈送到呂惠卿案前。
呂惠卿拆開敕書,一字一句細讀,目光停留在那一串官銜之上:通議大夫、樞密直學士章楶充西北營田使。」
「中大夫、龍圖閣學士蔡卞同管勾西北營田事;東上閣門使、威州團練使王厚為西北營田副使。」
看完,他非但沒有惱怒,嘴角反而露出一絲笑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屯田這件事落不到他身上。
堂下的經略司判官在一旁侍立,低聲問道:「經略,朝廷可是准了您屯田之策?」
呂惠卿緩緩吐了一口氣,神色輕鬆愜意,「策是准了,不過這營田之事,不歸我管。」
「朝廷新設西北營田使司,章楶為營田使總領其事,蔡卞掌田籍律令,王厚安撫兵卒。我依舊為通議大夫、資政殿學士、陝西路經略安撫使、知永興軍,只管邊防蕃部,屯田一應事務,經略司不得干預,只可配合供送圖籍文書。」
判官愕然,頗為氣憤的說道,「經略苦心籌劃,上奏獻策,到頭來卻是旁人摘了果子?朝廷竟如此行事?實在不公。」
呂惠卿將敕書輕輕放在案上,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此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禍從口出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鋒銳的眸光嚇得判官汗毛倒豎,連忙躬身行禮,為自己辯解,「下官一時失言,還請經略勿怪。」
呂惠卿從椅子上起身,來到堂前,轉頭看向汴京的方向,目光深邃,「曾布他們的心思,我豈能不懂,屯田一旦放在經略司手中,軍政田地合一,我的才能,人盡皆知。」
「此輩素來忌憚我,更不欲讓我藉此立功,故而進言阻攔。不過,朝廷這番任命,倒是巧妙的緊。」
「章楶久鎮涇原,樞密直學士乃是侍從重臣,西軍諸將敬服。蔡卞龍圖閣學士在身,熟稔戶部典章簿冊。王厚本是威州團練使,熙河宿將,通曉兵事。」
「三人聯署方能奏事,互相牽制,此等安排絕非是曾子宣的手筆,他不知兵事,更無如此手腕。」
說完,他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換做之前,他或許會心有怨懟,然陛下以未來大局託付,他又何必與朝堂抗爭,壞了大局,自己身上的擔子夠多了,倒也不必大權獨攬。
他稍作沉吟,轉頭吩咐判官:「傳我號令,經略司各處官吏,備好西北沿邊荒地圖冊、西軍舊檔文書。待章楶、蔡卞、王厚抵達永興軍,經略司全力配合。邊防是我的本分,營田是營田使司之事,不得越界干預,更不可暗中阻撓新政。」
經過方才的插曲,判官不敢造次,連忙躬身領命:「下官明白。」
不多時,驛騎又至,送來邸報抄件,詳述此次任命。
呂惠卿展閱,心中已然想好:待章楶一行人到永興軍,當面商議交割資料。他獻出去的方略,終究要辦好。
總不能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
另一邊,汴京城外驛館。
蔡卞正與章楶、王厚正在商議西行行程,路上公文傳遞了幾日,他們又花費了大半個月抵達京城,覲見官家,面授機宜。
與外放京城之前相比,這兩年蔡卞在地方州郡倒是更加顯得富態,皮膚白了許多,整個人也更加精神。
他來到案前,鋪開地圖,指尖點在涇原、環慶一帶,「章公,等到了陝西陸,我以為,第一件事,當是先會合呂惠卿,調取邊地舊籍。營田之事沒有地方官府配合,絕難辦成!」
「而後,我等分頭行事:王將軍赴各西軍大營,核查兵籍,宣講裁汰授田之令。我調取準備人手,清丈荒地,擬定田契賦稅。章公居中總攬,調和各方矛盾。」
章楶身量頗高,雖為文臣,然多年守邊,一身氣勢不怒自威,帶著一股子生殺予奪的意味,聞言,他捻須頷首:「此言妥當。」
「呂惠卿身在永興軍,久知邊情,他之才能,我早知矣,此番前去,當分清權責,不可與經略司生出嫌隙,這份策略畢竟是他所獻。」
「此事既要辦成屯田,亦不可動搖西北邊防,令西軍戰力受到影響。」
桌案另一側,王厚撫須笑道,「放心,西軍將士我熟,只要撫恤、授田的承諾兌現,軍心便穩。咱們早日動身,前往西北。」
……
慶州經略司,衙署議事廳內,案上鋪著巨大的陝西、河湟輿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堡寨、草場、荒田與河道。
呂惠卿一身紫袍,端坐主位一側。他本是陝西路經略安撫使,此地最高軍政長官,卻並未獨占主座。
因為章楶三人剛剛從京城而來,風塵僕僕,休整了一日,面上依然帶著幾分風霜。
四人互相見禮,一番客套之後各自入座,隨後便有小吏奉上茶水糕點。
小小廳堂,匯聚了大宋的頂尖文臣將帥,在史書上,他們都是極有分量之人。
章楶鬚髮微白,面容沉穩,穿著一身通議大夫的官袍,寒暄過後,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之上,抬手輕輕撫過圖上涇水以北大片無人開墾的荒地,開口道,「呂經略,一路西行,沿途所見甚明。」
「西軍常年戍邊,老兵疲弱,久戰傷殘者不在少數。朝廷敕命,由我西北營田使司專理裁汰老弱、退役軍士授田墾荒,經略司主掌邊防守御,互不侵越,遇事共商。」
話語間,帶著幾分客套。
呂惠卿微微頷首,指著圖上橫山一帶道,「章公所言,呂某知曉。當初三百里加急上奏,便是見西軍軍費浩繁,府庫負擔日重。」
「不少老兵久在軍中,年事已高,不堪大用,繼續留營,空耗糧餉,更影響西軍戰力,若是直接遣返內地,無田無業,極易流離生亂。就地分田屯墾,既能省軍費,又可充實邊地,防備西夏。」
幾句話下來,章楶神色愕然,蔡卞與王厚更是露出驚訝之色,這還是他們認識的呂惠卿嗎?
朝廷把他上交的策略交由他們執行,呂惠卿竟然沒生氣,態度反而如此客氣,實在令他們驚訝。
要知道,以往的呂惠卿,脾氣可沒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