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聖四年六月。
步入炎夏,一天比一天熱,福寧殿外樹上的知了一直叫個不停,徒讓人心生煩躁。
大殿內,四處盛放著冰鑒,大塊的冰塊散發冷氣,帶來幾分涼爽。
趙昊放下手中硃筆,抬頭活動下脖頸,順手拿起一杯紫蘇雪子飲,冰涼入喉,身心清爽。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轉頭問道,「承安,黃履快一個月沒上朝了吧,他的病如何了?」
承安站在一側,沉聲回答,「官家,御醫已經去看過,聽說是天氣涼轉熱,身體不適,發了燒,已經用了藥。」
趙昊皺了皺眉,「御醫怎麼說?」
他剛問完,殿外走進來一位小黃門,急聲稟告, 「啟稟官家,知樞密院事黃履府中遣人來報,黃相公疾勢陡重,湯藥難進。太醫院御醫已經赴宅診視,回奏藥石無醫,恐時日無多。」
趙昊輕輕按揉眉心,心頭沉沉一墜,黃履是嘉佑時代走過來的大臣,老成持重,是眼下朝堂中不可多得的重臣。
他立馬起身,吩咐下去,「傳朕旨意,備常服,不用大鹵簿,只帶兩名內侍、一名御醫,朕親往黃府探視。」
左右內侍大驚,連忙叩首:「官家,御駕臨大臣私第,禮重,不可輕出。」
他眼睛一瞪,沉聲道,「黃履是樞密重臣,臥病垂危,君臣一場,豈可不往一見。」
隨後,趙昊來到後殿,換上一身素色羅常服,不乘大輦,只用小肩輿,扈從簡約,出宣德門,往城南黃府而去。
與此同時,黃府上下已經得到通傳,知道官家即將蒞臨,早已經闔府惶恐,府門大開,子弟們皆著素色衣衫,在大門外迎候。
望見肩輿至,闔家躬身迎門,大氣不敢出。
到門前,下了轎子,趙昊隨意的擺擺手,「免禮,引朕入內。」
踏入宅院,整座黃府庭院靜悄悄的,階前草木雖青,卻掩不住一股沉鬱之氣,廊下燃著淡淡的安息香,用來壓病房中的藥味。
而黃履臥於後院暖閣的藤榻之上,榻邊設黑漆矮几,几上擺滿藥罐、白瓷藥碗,藥汁餘溫散盡。
帳幔半垂,一個多月的病重,使得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呼吸微弱綿長,面容枯槁,時不時劇烈咳喘幾聲。
聽見腳步聲,他費力轉動眼珠,待看清來人,眼裡閃過一絲震驚,掙扎著想撐起身行禮。
「卿不必動,好生安臥。」
趙昊快步上前,抬手輕輕按住他肩頭,不讓他勉強起身,掀起衣袍。側身在榻旁一張小坐墩落座,隨行御醫立於帳外,不敢驚擾。
黃履平復了下心緒,喘息良久,枯瘦的手微微抬起,顫巍巍向著御座方向拱了拱。聲音沙啞微弱,一字一頓:「臣……黃履,參見官家。臣身染沉疴,不能行大禮,請官家恕罪。」
趙昊望著他憔悴模樣,神色沉重,語氣有些哽咽,「黃卿,是朕來晚了。」
諸位官員中,黃履素來兢兢業業,勞心勞力,不管趙昊做什麼,只要朝堂定下決議,他總能盡心盡力,查缺補漏。
之前趙昊多次對禁軍改制,沒有黃履鼎力支持,這些事絕不好辦。自章惇罷相之後,黃履在朝堂中也不結黨,是趙昊非常倚重的臣子。
聞言,黃履搖搖頭,「無妨,臣活了七十多歲,也是時候了,咳咳,此乃天命,非藥石能醫,陛下不必苛責自己。」
在古代能活七十歲,已經相當了不起。
按照歷史,趙佶繼位之後召黃履為資政殿學士兼侍讀,復拜右丞。1101年,他以大學士提舉中太一宮職務告退返籍,當年去世。
而現在,他活到了1103年,相比於歷史算是多活了兩年,也看到了更興盛,更強大的大宋。
過了一會兒,御醫診斷後,朝趙昊搖搖頭。
趙昊心情更加沉重,問道,「不知黃卿可有憂慮?朕能辦的一定替你辦好。」
黃履緩緩搖頭,唇角扯出一絲苦笑,一陣輕咳過後,才繼續說道:「官家,臣自知壽數將近。半生仕宦,自嘉祐登科,歷英宗,神宗、孝宗,及至陛下御極。」
「兩府樞機,邊防謀劃,臣不敢有半分苟且。如今西北營田、吏治更張,官家胸有宏圖,朝中人才漸次而起……臣心中,並無遺憾。」
趙昊微微頷首:「黃卿為國操勞多年,朕記在心裡。」他略微思考了下便道,「那便恩蔭你家子嗣,授大理評事,奉禮郎官可好?」
黃履眼睛微微一凝,嘴唇翕動,「臣謝陛下。」
有了恩蔭,也不至於讓他的子嗣以後無可依靠,黃家也不會迅速敗落。
趙昊與他輕聲聊了幾句,見他神色疲憊,也不再多言。
他剛走出院門,黃履渾濁的目光盯著趙昊的身影,眼前光影漸漸恍惚,視線漸漸朦朧,眼前天子的輪廓,慢慢與記憶里英武堅毅的孝宗皇帝趙煦重疊。
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官家……老臣恍惚……好似又見大行皇帝……當年先帝銳意拓邊,志在平定西夏……如今陛下承繼大志,社稷有望……臣無憾矣。」
庭院內一片寂靜,聽到老父虛弱的聲音,黃履之子跪在帳側,低低啜泣。
趙昊默然端坐,看著彌留的老臣,心中百感交集。一代兩府輔臣,一生浮沉變法新舊之間,此刻彌留,猶念先帝、念西北疆土。
趙昊低聲道:「卿為大宋盡忠,朕盡知,卿且安心。」
他沒有再多言語,靜靜陪著黃履坐了片刻,才緩緩起身,吩咐黃府子弟好生照料,又命隨行御醫留在府中看護。
趙昊剛走出庭院,院中風起,吹動庭前槐葉簌簌作響,他知道這是自己與黃履最後一次見面了, 「回宮,傳有司預備,一旦黃履薨逝,一切撫恤恩典,從優辦理。」
內侍躬身領旨,緊接著,肩輿緩緩啟程返回皇宮。
然而,御駕方才回到福寧殿,黃府遣人奔喪的哀報便緊隨而至,內侍捧著奏報,聲音壓得發顫:「啟稟官家,知樞密院事黃履,方才薨於私第。」
趙昊默然良久,輕輕嘆了一聲,什麼話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