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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你覺得當今官家如何?

2026-10-15 11:28:13 作者: 雲夢逸塵

  四人各自提議,營田的條例漸漸有了框架,只待後續執行慢慢增補。

  半個時辰後,章楶將案上筆墨推到眾人面前,沉聲道,「今日議定大綱。蔡副使整理條法,王厚去往各營核驗兵籍,我帶人踏勘可墾荒地,劃定屯堡位置。」

  「半月之後,匯總文書,聯署上奏陛下。呂經略,此後但凡大事,你我互通文書,協同處置。」

  王厚與蔡卞也是幹練之人,當即應下,「好,就這麼辦。」

  三人對於呂惠卿參與這件事一點都不驚訝,因為這件事本來就繞不開他,在任何地方屯田,都離不開地方的行政體系。

  事實上,他們三人也覺得朝廷乾的有點不地道,屯田的方略是呂惠卿上奏,他更是陝西路的主政官員。

  按照道理來說,這件事由他去推進,去辦最合適。然而,不是你適合辦就應該讓你辦,上面看到的風景與下面看到的截然不同。

  趙昊固然信重呂惠卿,可仍然不得不防一手,這就是政治,也是現實,他不是劉禪,呂惠卿同樣也不是諸葛亮。

  在某種意義上,他和呂惠卿算是一個合作者,與曾布也是同樣,現階段,曾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只要朝廷能維持正常運轉,他不亂來,些許小動作,趙昊也能容他,當做沒看見。

  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政治從來都不是涇渭分明,非黑即白。不痴不聾,不做當家翁。

  很多時候,趙昊也很無奈,尤其是皇城司上報上來關於下面大臣和勛貴的事,他也看不順眼,也想把他們一個個都收拾了。

  但那也只是想想,強如朱元璋那樣乾綱獨斷的開國君主都不能禁絕,又何況是他,饒是後世的偉人也一樣改變不了。

  趙昊不是不能做,但代價太大,弊大於利,他現在能做的,只有隱忍,壯大實力,增強自己的威望,給大宋的制度打補丁,保持朝堂穩定,等以後時機到達再一併清算。

  言歸正傳,議事堂的商議已然落定,章楶、王厚各自領了文書,起身告辭,隨從吏人捧著卷宗緊隨其後,庭院裡靴聲漸遠。

  蔡卞與呂惠卿曾是舊相識,他是王安石的女婿,也是新黨的中堅,對於呂惠卿並不陌生。

  故而,議事之後,呂惠卿便邀蔡卞轉入經略司西側一間偏廳飲茶,窗欞外是柳葉隨風起舞,檐角銅鈴輕輕作響。

  廳內陳設簡樸,案上置著汝窯茶碗,一名小吏打開茶盒,捻起一撮茶葉,放於茶碗中,倒入沸水,洗一遍,再行沖泡。

  不多時,清香漫開,滿室盈香。

  蔡卞寬袍落座,目光打量著這位昔日的新黨護法善神。

  

  他仍記得,當初的呂惠卿鋒芒逼人,遇事必爭,十幾年過去,如今他坐鎮陝西數載,鬢邊添了不少白髮,卻不復當年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模樣。

  蔡卞感嘆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聲嘆道:「吉甫,方才議事,我看你氣度大變。往日你遇一事,必辯是非,分毫不肯相讓。」

  「何故在營田之事上退讓,朝廷另委我與章質夫、王厚主持,你竟安之若素,絲毫不爭。實在出乎意料。」

  聞言,呂惠卿指尖摩挲茶盞邊緣,淡淡一笑,並未直接作答,抬眼看向蔡卞,神色鄭重,「元度,你覺得當今官家如何?」

  蔡卞捧著茶杯微微沉吟,腰背挺直,略微思考過後,慎重的回答,「在我看來,當今官家絕非守成之主。」

  「初登大寶,他便繼承先帝遺志,行改革之法。隨後又不懼朝野非議,罷西夏歲賜,逼迫他們出兵,使得第二次平夏城大捷,令西夏元氣大傷。」

  「後來,官家以大魄力投入幾百萬貫真金白銀,挽救交子,更是整飭地方吏治,裁汰怠惰州縣官員,調動百餘人,魄力遠超前代。更不必說罷黥兵制、煉鐵、興修書院諸般舉措,件件都是著眼長遠。」

  「而事實證明,官家都是對的。」

  「更難得的是,官家年紀輕輕,於權術之道仿佛天授,平衡朝堂,不偏新黨舊黨,用人審而不疑,疑而能用,又能虛心納諫。」

  「以在下觀之,陛下乃是有為之君。只是,他心思極深,每出一策,皆有數層用意,尋常人難窺全貌。」

  呂惠卿聽罷,臉上也露出笑容,在有為之君手下辦事是難,當官也不好當,但有一點,若是想建功立業,青史留名,這樣的皇帝也是臣子的助力。

  在大宋,仁宗皇帝的名聲在士大夫群體中極好,捨得放權,垂拱而治,性格仁和,對手下寬仁。


  這樣的皇帝好是好,但對天下百姓,對國家不好,在呂惠卿看來,朝廷要改革,在仁宗朝代價最小,獲利最大,那時候很多問題都不算太大,改起來代價沒那麼大。

  可惜,時不我待,仁宗皇帝並不是一個能扛起這份責任的有為之君。直到拖到神宗一朝,不得不為之才去做。

  縱然改革卓有成效,後果也很明顯,朝堂撕裂,內鬥不斷,陷入了極大的內耗之中。

  思緒翻飛過後,呂惠卿緩緩點頭,眼中微光閃動,語氣深沉,「你所見,尚是表層。官家目光,不止於中原。西夏困守朔方,國力日衰,照此方略步步經營,不出數年,西夏必亡於官家之手。」

  話語裡充滿了強烈的自信。

  他頓了頓,茶杯輕輕擱在木案上,聲音沉而篤定:「依我看,滅夏之後,官家必要掀起新一輪大變。」

  「曾子宣雖身居宰執,善於周旋黨爭,卻無擘畫天下、主持大改革的才略,遇事多顧私門利害,不堪託付大業。待到那時,能扛起新政重任者,唯有我呂惠卿。」

  最後一句更是傲氣凜然,一副捨我其誰的架勢。

  蔡卞聞言一怔,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緊鎖,陷入長久沉思。

  他素來知曉呂惠卿自負才幹,卻不曾想呂惠卿對官家的判斷、對自身期許,竟到這般地步。

  滅夏,這是一個多麼遙遠的詞,對於這個宿敵,大宋朝堂無不恨之入骨,誰都想把他們滅了,但神宗沒能做到,孝宗陛下也沒能完成。

  沒想到,如今竟然再度會從呂惠卿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一時間,廳內變得安靜,誰也沒有說話,唯有窗外風聲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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