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唯有真誠最傷人
雖然不知道唐平在袁紹耳邊說了什麼,可是一看袁紹的臉色,何顒就知道唐平說中了o
而且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他連忙上前,拱手施禮。「士奇,可有解?」
唐平看著何顒,笑了笑,心道何顒真不容易。明知袁紹是什麼貨色,還要幫他打掩護,連什麼事都不問,直接求解。
「放心吧,有解。」他看看袁紹,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而且不是什麼大事。」
袁紹長出一口氣,一陣冷汗,透體而出。
如果唐平說了實話,他今天可就身敗名裂,無地自容了。
所以明知唐平是調侃他,他也要硬著頭皮演下去。「多謝士奇。不過今天我們是來見證士奇開門收徒的,就不要牽扯其他事了。等有時間,我再來請教。」
一邊說著,一邊命人送上賀禮。
何顒也反應過來,也立刻命人送上賀禮。
賀禮不算貴重,卻也不菲,各十金。
唐平命人收下,隨即開始舉行拜師儀式。
荀攸上前行禮,跪在唐平面前,行拜師大禮。
唐平受了禮,俯身將荀攸扶了起來,又從站在身邊的郭武手中取過一卷竹簡,遞給荀攸。
「公達,這是為師的一點心意。你用心研讀,細細體會。」
荀攸雙手接過,再拜。「謝師傅,弟子一心銘記在心,念念不忘。」
拜過了唐平,荀攸又向站在一旁卞氏行禮。「弟子荀攸,見過師母。」
卞氏含笑點頭,伸手虛扶,然後從王離手中接過準備好的禮物,遞給荀攸。
荀攸轉身,又向典韋行禮。
雖然典韋是他引薦的,但典韋一來就拜了師,所以典韋才是大師兄,他只能屈就第二。
典韋很尷尬,荀攸卻很坦然,讓典韋端坐,一板一眼的行了禮。
典韋也沒準備禮物,有點慌。
王慶及時出現,將一柄精緻的短刀塞給典韋,示意他送給荀攸當禮物。
典韋感激不盡,接刀在手,又遞給了荀攸。
荀攸接過刀,再次道謝。
儀式完成,作為見證人的史道人、袁紹、何顒上前祝賀。
一時間,其樂融融。
卞氏陪座,吩咐王離帶著郭武、趙青等人準備酒席,款待袁紹等人。
唐平坐在堂上,與袁紹、何顒聊天。
何顒順勢提起了唐平見天子的事,打聽具體的情況。
唐平也不掩飾,大致說了一遍。
他行的就是陽謀,原本就沒想瞞人。
只有陽謀才是無解的。
說來說去,重心只有兩個:一是教天子養生,讓他多活幾年,避免步孝桓帝後塵,英年早逝;二是勸天子信道,適當的還政三公,恢復君臣之間的權力平衡。
前者好理解,不用多解釋。
後者有一定難度,唐平多解釋了幾句。
雖然他是道門,不是儒門,卻也不全然反對儒門,更不想全面恢復黃老之道,廢除儒門的地位。
這不可能,也做不到。
就治國之道而言,諸子百家之中,也就儒家比較務實。
與很多人的想法不同,唐平並不認為道家就比儒家好。實際上,真正的道人根本不願意參與政務,太勞心,不利於養生。熱衷於參政的道家都是俗念未消的假道家,真名利之徒。
唐平本人就持這種理念。
若非不得已,他根本不想趟這攤渾水,更願意在太行山里隱居。
所以,他勸天子修行養生,絕不是陰謀,而是真想試一試。
萬一能成呢?
實在不成也沒關係,反正他盡力了,沒什麼好遺憾的。
拯救亂世從來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不斷的嘗試、嘗試,再嘗試,直到成功。
清朝末年,從鴉片戰爭開始,到新中國成立,無數仁人志士前仆後繼,求索百年,犧
牲以千萬計,最後才找到了正確的道路。
他一個人,憑什麼一呼百應,力挽狂瀾?
沒有荀攸幫忙,他連何皇后那三千金都搞不到,拿什麼來幫太行山裡的幾萬黃巾度過難關?
面對袁紹、何顒,唐平說得很誠懇。
我真的只是想盡一分力,為天下求太平,沒有其他的意思。
你們能認同,我非常高興,也希望士大夫能稍解戾氣,務實一些,不要再激化矛盾了o
意氣用事解決不了問題。
說到這裡,唐平話鋒一轉。「道門重陰陽平衡,儒門尚中正平和,其實最終的道理是一致的,關鍵在於克制自己的欲望,不使過度。正如修長生術,並不禁絕男女之事,而是要克制。」
袁紹沉吟不語,何顒深表贊同。
「士奇,你覺得天子能行道嗎?」何顒問道。
「這個不好說。」唐平苦笑道:「大道至簡,但能依大道而行的卻不多,絕大多數人還是想走捷徑,天子也不例外。他能否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我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他喝了一口酒,潤潤喉,順便整理了一下思路。「天子也是人,而且他面對的誘惑更多,想把持住的難度自然也更大。很多人以為自己能把持住,其實只是他面對的誘惑不夠大而已。真讓他到了那個位置,也許更不堪。」
何顒下意識地瞥了袁紹一眼。
等袁紹位列至尊,他能把持住自己嗎?
這其中是一個很明顯的問題,並不難回答。
說起心性,他又能比天子強到哪兒去?
袁紹感覺到了冒犯,不禁無名火起,反問道:「道長,你能控制住嗎?」
「不能。」
「不能?」袁紹沒想到唐平會回答得這麼直接,連一點遮掩都沒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追問了。
「如果能,我就不用修行了。」唐平笑道:「食和色都是人的本能,無法斷絕,只能克制,而且不可能一戰而竟全功,只能時時提醒自己才行。」
「那你是怎麼克制的?」何顒看了一眼侍坐在一旁的卞氏。「如若不棄,承蒙相告,必有重謝。」
袁紹一聽,立刻閉上了嘴巴,凝神靜聽。
還是何顒清楚,問到了要害。
卞夫人有孕在身,不能侍寢,唐平身邊又沒有其他的女子,他這幾個月是怎麼克制自己欲望的,總該有些法門吧。如果能得到這些法門,他也許就能度過這道難關。
唐平眼皮輕挑,看了何顒一眼,又回頭看看卞氏,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卞氏輕聲笑道:「何公不愧是黨人魁首、遊俠領袖,一身浩然之氣,連論道都這麼理直氣壯。」
何顒有點尷尬,拱手再拜。「夫人言重了。我並非白取,稍後必有重謝。」
「你可知這道有多重?」
何顒語塞,無法回答。
他不知道唐平要多少,萬一開價太高,袁紹不肯答應,他豈不是自討沒趣。
就在何顒為難的時候,唐平咳嗽一聲,接過了話題。「何君是為袁君求道嗎?我看你這神氣,不像是需要這個法門的樣子。」
「呃————」何顒很尷尬。
袁紹也很尷尬,想舉手否認,又怕唐平索性就不給了。想承認,又實在抹不開面子。
「如果是袁君,我覺得大可不必,用不著。」
「嗯?」袁紹、何顒心裡七上八下。
這是說袁紹的問題不嚴重,還是嚴重得沒救了?
唐平含笑說道:「我剛才說了,這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袁君心急了而已。放鬆些,每天練習我之前給你的靜心之法,最多一個月,就會有成效。」
袁紹大喜,等不及何顒發問,直接說道:「士奇,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唐平點點頭。「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曾為父母服喪,前後六年?」
「正是。」袁紹忍不住嘴角挑起。
那是他人生中的一大亮點,是他名重天下的起點。
「當時你多大?」
「二十三歲,到三十歲。」
「這可是血氣最旺的時候,你都能持禮自製,可見你的心性沒有問題。」唐平提起酒杯,與袁紹碰了一杯,一飲而盡,又道:「如今年將不惑,又怎麼可能為色動心。你只是太在意了,念念在茲,反而忘不掉。從今日起,不要在意此事,多想些政務、軍事,自然就淡了。」
袁紹的臉頰抽了抽,臉色變成了醬紫色,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何顒發現了異樣,稍一琢磨,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危險。
他雖然不知道袁紹服喪期間有沒有近女色,但他心裡清楚,十有八九是控制不住的。
二十多歲,三十不到,一個身強力壯,血氣旺盛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一直不近女色。
那不是六天,也不是六個月,而是六年。
其實大家都清楚做不到,服喪六年也就是掙名聲,可一旦被人戳破了,那就是大事件了。
控制不住色慾,只是心性問題。
在服喪期間行房,而且被人說出去了,那就是品性問題。
就像那些以奇行詭言邀名的偽君子,不被說穿,會有無數人追捧你,門庭若市。一旦被人戳穿了,就身敗名裂,門若羅雀,再也不會有人登門。
大家都知道你是偽君子,但沒人說破,和被人證明是偽君子,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o
袁紹當然不會因為這件事身敗名裂,可是會有不小的麻煩,卻是可以想見的。
剎那間,何顒心生殺意。
不管唐平是不是故意的,都不能留著他,不能讓他說出這句話。
可是轉念一眼,何顒又放棄了這樣的想法。
一來他沒有勝算。唐平身邊不僅有荀攸,還有典韋、郭武、張威。這三人一看就不是弱手,真要打起來,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說不定還會傷了袁紹。
二來唐平不太可能說破。說破此事,打擊袁紹的名聲,對他沒好處,只會惹來麻煩。
對他來說,讓袁紹多出一些錢,才是最理想的選擇。
看唐平的臉色,應該不知道袁紹在服喪期間的行為,純粹是安慰袁紹,讓他不要著急,慢慢來。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必動手殺人,尤其是唐平這樣一個實力不明的人。
黃巾力士就在眼前,戰士見過半個,打死了許攸,死士依舊神秘,深不可測。
袁紹又不差錢,幾千萬,甚至一兩個億,他都拿得出。
何顒立刻調整了表情,笑道:「本初,如何,我就說你想多了嘛。現在放心了吧,回去安心靜修,很快就沒事了。」
袁紹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說話。
酒席結束,袁紹、何顒出門登車。
荀攸送他們出門,站在路邊,看著他們上了車,依然保持著曲身行禮的姿勢,恭送他們離開。
袁紹、何顒能來參加他的拜師儀式,他非常感激。
這等於承認了他在士林的身份。
拜唐平為師,他最大的損失可能就是士林身份,可能會被其他士人排斥。如今有袁紹、何顒出席拜師儀式,他就不用擔心了,可謂是兩全齊美。
馬車起動前,袁紹向荀攸揮手告別。
雖然心裡亂成了麻,他還是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儘可能不讓人看出他的心情。
放下車簾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就再也掛不住了,臉陰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空,烏雲翻滾,令人窒息。
袁紹強按不快,緩緩搖了搖頭。「伯求,你說這唐平一再推諉,究竟是什麼意思?」
何顒眨眨眼睛,一臉的茫然。「他不是說了麼,是你太急於求成了,放鬆些就行,不會有事的。怎麼,你不放心?」
「嗯,我想來想去,總是不能放心。這長生術是真是假,究竟要怎麼修習,都是他說了算。萬一他設計,有所謀劃,奈何?」
何顒沉默了片刻。「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求什麼呢?」
袁紹不安的挪了挪身子。他現在苦惱的也是這個,想不到唐平究竟想要什麼。
「名?利?權?色?」何顒豎起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數過去。
袁紹一聲不吭,覺得這些都不對。
名?唐平一心隱居,到了洛陽也閉門不出,除了宮裡,哪兒也不去,與不和外人接觸,不像是求名。
利?他的確缺錢,但之前送他千金,他都沒收,也不像是為利。
權?他一個道士,又不想做官,要什麼權。真想要權,他也不會以道人身份見天子,跪都不肯跪。但凡他身段軟一點,求天子賞個功,還不是信手拈來。
色?更不像。
那他究竟要什麼呢?
只要有所欲望,有所求,他都不怕,他最怕那種無欲無求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何顒突然說道:「本初,你說,他會不會是想和解?」
「和解?」袁紹一愣,轉頭看看何顒,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張角的事?」
「是的。」
「不會吧,那麼多人————」袁紹覺得嘴巴有些干,喉嚨也有些緊。「他能放下?」
「不放下又能如何?」何顒反問道:「再給他一次機會,結果就能不同?如他自己所說,真正的黃巾已經死了,現在的黃巾大多是冒黃巾之名的流民而已,未必聽他的。他能左右的,或許就是那幾萬失蹤的黃巾信眾,僅此而已。」
袁紹想了想,嘴角微微挑起,身體也挺直了。「他想怎麼和解?」
「比如像今天一樣,你和他同席而坐,把酒言歡。當然,客人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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