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賈家眾生相(二)
榮慶堂內,地龍熊熊燃燒,熾熱的氣息如洶湧浪潮般翻滾蒸騰,將窗外那凜冽刺骨的寒風死死地隔絕在厚重的簾幕之外,堂內溫暖如春。
那尊銅鶴仙燈里,紅燭已然燃燒到了盡頭,突然「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碩大的燈花,在這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堂屋內,炸出幾點猩紅似血的火星,仿佛是命運即將改寫的預兆。
「琅哥兒?」
賈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還穩穩地端著半盞楓露茶,那茶湯色澤如楓葉般艷麗,熱氣裊裊升騰,似一條縹緲的雲霧。
聞聽此言,她那雙歷經滄桑、閱盡豪門興衰的老眼輕輕眯起,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一般深邃。
她眉頭微微皺了皺,顯然對這個名字感到一絲久違的陌生與突兀。
稍作停頓,她才仿佛從記憶的塵埃里翻出了這個人,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和高高在上的慵懶,緩緩開口說道:「哦,你說的是咱家那個麒麟子」啊。」
「怎麼,他怎麼了?」
在賈母看來,賈琅雖然頂著個冠軍伯的名頭,但畢竟是個庶出旁支,又自幼離家,總歸只能算半個自家人?
而為了這麼一個「外人」,竟當著她的面,雷霆萬鈞地教訓她的心頭肉寶玉,在她看來,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甚至是不給她面子,讓她心中隱隱有些不悅。
一旁的王夫人,此刻的臉色卻是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仿佛暴雨前的天空。
聽到賈政為了一個「外人」般的旁人而呵斥自己的寶貝兒子,她內心對賈琅的不滿與嫉妒瞬間如毒草般瘋長,瞬間填滿了胸腔。
她根本不知道賈琅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功,她只知道,她的寶玉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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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一年前王參將的事,她對賈琅更是沒有一絲好感,那怨恨如同深埋在心底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
「老太太說的是極!那琅哥兒雖說身上流著寧榮二公的血,可畢竟隔了一層肚皮,跟咱們榮國府這一支能有多親厚?」
王夫人猛地挺直了腰杆,仿佛一隻護崽的母獅子,散發著濃濃的敵意。
她用那方繡著金線的帕子狠狠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痕,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屑、
酸意以及深深的刻薄,陰陽怪氣地開口道:「就算是封了個伯爵,那也是祖上蔭庇,祖宗賞飯吃!」
「日後的前程,哪裡比得上咱們寶玉這般天之驕子?」
「寶玉可是含玉而誕的福星,將來是要走科舉正途、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
「他日必定能成為那高高在上的宰輔,為賈家帶來無盡的榮耀。」
「區區一個靠祖蔭的武夫,也配拿來和寶玉相提並論?」
自從兄長王子騰升任京營節度使,手握京畿重兵,王夫人的腰杆便硬得像根鐵棍,底氣十足,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背後有王家這棵參天大樹撐腰,說話的語氣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字裡行間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傲慢和對旁支的輕視。
仿佛賈家除了她和寶玉,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此刻的王夫人,全然沒有意識到「冠軍侯」這三個字在大乾朝堂意味著什麼。
更沒意識到賈琅此次立下的不世之功將給賈家帶來怎樣的潑天富貴和權勢滔天。
她像一隻護崽的母獅子,紅著眼,只一心維護著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賈寶玉。
「蠢婦!簡直愚不可及!頭髮長見識短的蠢婦!」
榮慶堂內,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般炸響,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連那銅鶴仙燈里的燭火都劇烈搖晃起來。
賈政聽到王夫人這番不知天高地厚、坐井觀天的言論,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的理智瞬間崩斷,名為「忍耐」的弦徹底斷裂。
他眉頭緊緊擰成一個深鎖的「川」字,滿臉慍色如血,因為極度的憤怒,指著王夫人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仿佛指著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賈家的掘墓人。
那聲音雖不算震耳欲聾,卻如千斤重錘一般,帶著雷霆之勢,狠狠地砸在王夫人的心頭,砸得她氣血翻湧。
王夫人聽聞這聲罵,整個人如遭雷擊,頓時愣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驚愕與不可置信,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仿佛眼前的人是一個陌生人。
她與賈政成婚二十餘年,雖是遵循媒妁之約、父母之命,但平日裡二人也算相敬如賓,賈政更是從未對她重言重語,連句狠話都少有。
此刻冷不丁地被當眾、尤其是在賈母面前罵作「蠢婦」,王夫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猶如被烈火灼燒一般,羞恥感讓她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老爺,你......你怎能如此說我?」
「我可是你的結髮妻子!」
「這麼多年,我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能如此對我?」
王夫人眼眶中的淚水瞬間決堤,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與委屈,死死地盯著賈政,仿佛要從他臉上盯出個窟窿來,心中滿是悲憤。
「哼!」
賈政冷哼一聲,眼神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與暴怒,他猛地一甩袍袖,帶起一陣勁風。
「你可知你口中那個沒前程」的小兒賈琅,近日在邊關干出了何等驚天動地、震動乾坤、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他不僅在雁門關以少勝多,大破匈奴十萬鐵騎,將來犯之敵一舉擊退!」
「更是在寧武關絕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後生,拯救了萬千將士,一夜之間,坑殺、斬殺了數萬匈奴精銳,血流漂杵!」
「甚至,還親手砍下了匈奴單于的腦袋,懸於城頭之上,震懾敵膽!」
「如今,此事在整個朝廷、整個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
「皇上雖還未正式頒下聖旨封賞,但已親下口諭,命琅哥兒即刻回京!那是加急的八百里加急!」
「等琅哥兒回到京城,等待他的,最少也是個侯爺!」
「而且不是那種混吃等死的虛銜,是封號「冠軍」的侯爺!」
「是手握重兵、實權在握、節制一方的冠軍侯!」
「你這蠢婦,可明白一個冠軍侯」且手握實權的侯爺,在朝堂之上、在這世道之中,有著怎樣舉足輕重、甚至能定人生死的地位?!」
賈政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如喘,手指幾乎戳到了王夫人的鼻子上,繼續斥責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王夫人的臉上。
「你再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把那孽子寵成了什麼模樣?」
「整日裡不學無術,逃避科舉,文不成,武不就,手無縛雞之力,成天就知道在內帷脂粉堆里廝混,跟那些丫鬟們沒日沒夜地胡鬧,吃人嘴上的胭脂!」
「慈母多敗兒!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再這樣下去,那孽子就要被你養廢了!」
王夫人聽聞賈政這一番雷霆般的話語,猶如遭受了晴天霹靂,整個人癱軟在紫檀木太師椅上,大驚失色,身體都微微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這......這怎麼可能?」
「那孽障......不,那琅哥兒怎麼會......他才多大?」
「老爺,會不會是你聽錯了消息?這也太玄乎了......斬殺數萬人?這怎麼可能...
」
王夫人滿臉狐疑,聲音中帶著一絲慌亂和恐懼,急切地詢問道,語氣中再無剛才的傲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那個少年,竟然搖身一變,成了能決定賈家生死榮辱的大人物。
這巨大的落差讓她幾乎窒息。
賈政臉色鐵青,陰沉得駭人,冷冷地回應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外面早已傳得滿城風雨,連工部尚書都親自向我道喜,那是尚書大人!」
「此事人盡皆知,又怎會聽錯?!」
「你這婦人,整日只知在內宅勾心鬥角,哪知天下大事!」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坐在主位上、仿佛睡著了的賈母,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並沒有像王夫人那樣失態,而是輕輕端起茶盞,用碗蓋撇了撇浮沫,動作優雅而從容。
聲音雖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看透世事的通透:「行了,政兒,稍安勿躁。」
「你如此疾言厲色地提及寶玉之事,倒像是老身平日裡太過縱容,有什麼過錯似的。」
賈母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如電,掃過賈政,淡淡道:「琅哥兒能有今日這般造化,那是他自己憑藉本事搏來的富貴,也是他父母的陰德,更是咱們賈家的榮耀!是寧榮二公的餘澤!」
「你身為賈家長輩,理應感到高興才是。」
賈政聞言,微微一怔,身上的戾氣瞬間消散了大半,額頭上滲出冷汗,趕忙躬身說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孩兒......孩兒並非此意。只是......只是一時氣憤那蠢婦的無知。」
「而且...那琅哥兒也只比寶玉大三歲,如今都已貴為侯爺,孩兒一時之間,心中感慨,恨鐵不成鋼,這才失了態,驚擾了老太太。」
賈母目光溫和地看著賈政,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焦慮與算計,又問道,一針見血:「不說這個了。」
「你方才說琅哥兒要封侯,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是賈家中興的契機,是祖宗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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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何我看你一臉愁容,不僅不喜,反而滿面憂色?」
「你在怕什麼?」
賈政有些不解地看向賈母,心中滿是疑惑:老太太難道不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更遑論功高震主......這其中的道理,老太太應該明白。
但他還是老實回答,聲音低沉:「母親,孩兒是擔心......琅哥兒年少封侯,功高蓋主,又手握重兵,恐遭朝廷猜忌,引來禍端。」
「所謂的「冠軍侯」,也可能是催命符。」
「到時候,賈家可能會因為他的鋒芒太盛而受到牽連,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而且,他畢竟在外長大,與咱們寧榮二府......並不算親厚。」
「幾年前她葬母之事,與東府鬧的不堪。」
「若是他心生怨恨,借勢報復,賈家危矣。」
賈母聽完,不禁嘆息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政兒啊,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你這是關心則亂。」
「那琅哥兒終究姓賈!」
「他的根永遠都在賈家,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血濃於水!這是無法割捨的親情。」
「況且,他是能打勝仗的將軍,是大乾的功臣,是皇上手中的刀。」
「如今聖眷正隆,皇上正需要這樣一把利劍來震懾四方,來平衡朝局,他又怎會輕易對琅哥兒下手呢?」
「他的事,還能輪得到我等深宅婦人操心?」
「還能輪得到那些文官彈劾?」
「他們還沒有那個膽子。」
賈母見賈政一臉困惑,似乎還未明白其中深意,便耐心地開口解釋道,語氣中透著老辣的政治智慧:「你只看到了風險,卻沒看到機遇。」
「你只看到了他手中的刀,卻沒看到這把刀可以為我賈家所用。」
「賈家如今是什麼光景?」
「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內里空虛,全靠祖蔭撐著,子孫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能拉攏住琅哥兒這棵參天大樹,賈家再保三代富貴又有何難?甚至,藉此重回權力中樞也未可知!」
聽到賈母這一番鞭辟入裡、振聾發聵的解釋,賈政頓時恍然大悟,仿佛撥開雲霧見青天!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慢慢浮現出狂喜之色,口中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母親高見!是孩兒短視了!」
「還是母親考慮得周全,孩兒自愧不如。」
只要賈琅還認賈家這個宗,那他的榮耀就是賈家的榮耀!
他的兵權就是賈家的護身符!
有了這位冠軍侯坐鎮,誰還敢小覷榮國府?
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那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賈母微微點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接著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既然皇上已下了旨意,想來琅哥兒不久便能回京。」
「你去通知一下東府的珍哥兒,讓他立刻把以前琅哥兒父母所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打掃乾淨,修繕一新,要用最好的料,最好的工匠!」
「等琅哥兒回來後也好入住。」
「總歸是賈家人,一直住在外面像什麼話?」
「讓人笑話我賈家無人!」
賈母想了想後,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帶著一股決絕:「另外,動用一切關係,不惜代價,去打聽一下那琅哥兒母親的墳墓在哪。」
「找個吉日,備下厚禮,備下三牲牛羊,去將琅哥兒母親的墳頭,遷進咱們賈家的祖墳!」
「要風光大葬,要入主正穴!」
「既然要拉攏,就要拿出誠意來。」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賈家沒有忘了他們母子,賈家對得起他們!」
賈政聽得心悅誠服,滿臉笑容,激動得渾身顫抖,恭敬地回應道:「還是老太太考慮得周到!」
「孩兒這就去辦,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老太太失望!」
隨後,賈政再次給賈母行了一個大禮,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榮慶堂。
此時,賈政來時和去時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簡直是天壤之別。
來時,他滿心憂慮,像是壓著一塊千斤巨石,一直擔心賈琅回京之後,會因過往被冷落之事對他們賈家心懷不滿,進而想要整治他們,甚至連累整個家族。
畢竟,賈府如今在京都城雖也算是有頭有臉,但只能算是一個空架子。
雖說家大業大,可多年來卻一直都是在吃先寧榮二公留下來的老本,並無新的建樹,族中子弟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全是酒囊飯袋,沒有一個能行的。
而且,雖說賈府也不怎麼懼怕賈琅這個冠軍伯,但若賈琅真在暗中使些絆子,或者在朝堂上參他們一本「治家不嚴」、「揮霍祖產」,賈政也著實無可奈何,只能引頸就戮。
但現在,好在「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家中有老太太這尊定海神針坐鎮,原本棘手的燙手山芋,瞬間變成了一塊香餑餑,變成了一件對賈家極為有利、甚至能逆天改命的天大好事!
賈琅畢竟姓賈啊!
而且還是賈府的賈!
想到工部尚書曾提及百官對賈琅的推崇和敬畏,想到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對他愛答不理的權貴們如今都要對自己刮目相看,甚至要巴結討好,賈政的內心便一片火熱,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燒得他渾身燥熱。
在賈政看來,這無疑是他榮國府要起勢的先兆啊!
賈家復興,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想到這裡,賈政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仿佛身上背負的重擔一下子減輕了許多,連走路都帶著風,甚至覺得這榮國府的石獅子都比往日可愛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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