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將軍,嘗嘗我親手做的餅
邊疆之地,殘陽如血,將茫茫草原染成了一片淒艷的暗紅。
剛剛散去的硝煙還未徹底冷卻,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焦糊味。這一戰,雖全殲了匈奴主力,但勝利的代價是沉重的。
在踏上回歸雁門關的漫漫歸途中,寒風呼嘯,捲起陣陣黃沙。
賈琅身披染血的玄甲,面容冷峻,但眼底卻藏著難以言說的沉痛。
他並未騎馬,而是牽著韁繩,徒步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吩咐李鐵蛋等人對玄甲衛的損傷情況進行最為細緻、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盤點。
一番細緻入微、甚至令人窒息的統計後,結果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次跟隨他賈琅出城奇襲、以此搏命的兩千精銳玄甲衛,竟折損了一千二百餘人,最終活著回來的,只剩下這八百帶傷的鐵血兒郎!
雖然相較於匈奴數萬人的覆滅,這點損失在兵法上已算是奇蹟般的大勝,可在賈琅心中,這卻是無法彌補的劇痛。
那逝去的一千二百多條性命,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一個個鮮活的、會笑會鬧的生命啊!
他們大多與賈琅年紀相仿,本應有著大好的錦繡前程,如今卻永遠留在了這片苦寒的
荒原之上。
途中,賈琅下令全軍放緩速度,他親自領著這八百殘兵,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展開了地毯式的搜尋。
他要帶兄弟們回家,哪怕是屍骨,也要帶回去。
然而,草原的夜晚是殘酷的。
每當夜幕降臨,此起彼伏的狼嚎聲便在荒野上迴蕩,那些出來覓食的餓狼,成了英魂歸家路上最大的阻礙。
賈琅帶領眾人沿著當日戰鬥的路線,像瘋了一樣搜尋了整整兩日。
他們翻遍了每一個土丘,找遍了每一條溝壑,最終也僅僅找回了六百餘具殘破不全的屍體。
剩下的六百餘名將士,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無論眾人如何努力尋找,甚至挖地三尺,始終不見蹤影。
只有那斷裂的兵器、破碎的衣甲,無聲地訴說著當日戰鬥的慘烈。
無奈之下,賈琅只能含著熱淚,命人收集戰死者的遺物,在雁門關外的風水寶地,立下了一座巨大的衣冠冢。
他要讓這些找不到屍骨的兄弟,能有一處安息之所,能受後世香火供奉。
這衣冠冢立下的那一刻,狂風驟停。
這不僅是給逝者的一份慰藉,更是給活著的人在心靈上留下了一絲寄託—只要衣冠冢在,兄弟們的魂就在,他們的血海深仇就永遠不會忘!
看著這八百倖存下來的玄甲衛,賈琅的眼神變了。
這些人,大多子然一身,無牽無掛,即便想給予金銀補償,也無處尋找他們的家人。
這讓賈琅更加珍視這剩下的八百人,因為他們不僅是士兵,更是與他同生共死、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過命兄弟!
他們是未來他在朝堂、在軍中立足的最大底氣,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
忠毅伯賈仁和賈琅率領殘部,經過五日跋涉,終於抵達雁門關外的十里亭。
此時,距離那座巍峨的雄關僅有一步之遙。
忠毅伯賈仁緩緩勒住戰馬,那匹跟隨他多年的老馬打了個響鼻。
賈仁沒有立刻進城,而是目光凝重地望著不遠處那熟悉又陌生的雁門關。
那斑駁的城牆上,還殘留著當年的刀痕箭孔。
那隨風飄揚的「賈」字大旗,雖然有些褪色,卻依舊獵獵作響。
賈仁的心中,猶如翻江倒海一般,思緒萬千,五味雜陳。
他在這雁門關待了幾乎半輩子!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承載著他無數的回憶與榮耀。
對於賈仁而言,雁門關不是關隘,而是他的家,是他的命!
如今,闊別一年,歷經生死,再次回到這片魂牽夢繞的故土,這位鐵打的漢子,眼眶漸漸紅了,渾濁的淚水在眼中打轉,強忍著沒有落下。
賈琅敏銳地察覺到了忠毅伯賈仁身上那股蒼涼而激盪的氣息,他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關切地詢問道:「世伯,您這是怎麼了?」
「可是舊傷復發,身體不適?」
賈仁微微擺了擺手,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強忍著心中的激動與哽咽,沉聲說道:「沒事!風沙迷了眼罷了!」
「走,咱們回家!」
最後兩個字「回家」,賈仁說得極重,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賈琅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釋然的笑意,猛地一夾馬腹,大聲應道:「好,回家!駕!」
說罷,兩人兩騎,如離弦之箭,朝著雁門關的城門疾馳而去。身後的八百玄甲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捲起一道煙塵。
「快看!那是誰?」
「是將軍!是將軍!」
雁門關城牆上的將士們,遠遠地看到那兩騎絕塵而來的身影,頓時炸開了鍋。
一名眼尖的哨兵揉了揉眼睛,確認無誤後,興奮地嘶吼起來。
「將軍!」
「是將軍回來了!」
「敲鐘!快敲鐘!迎接將軍!」
賈琅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雖說雁門關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但眾人的心裡卻總是空落落的,仿佛丟失了主心骨一般,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來,連睡覺都不踏實。
如今,看到那面代表著不敗神話的將旗再次出現,雁門關的將士們自然欣喜若狂,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瞬間點燃了全城!
待到忠毅伯賈仁和賈琅走到城門口時,這裡早已是人山人海,大量的將士和百姓早已湧出城門,夾道相迎。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想死俺們了!」
「這是我家剛出爐的胡餅,還熱乎著呢,將軍您嘗嘗!」
一位滿臉皺紋、熱情豪爽的大嬸擠到最前面,手裡舉著剛烤好的麵餅,那餅還冒著熱氣,她滿臉期待地高高舉起,生怕將軍看不見。
「去去去,一邊去,你家那粗麵餅有啥好吃的,狗都不稀罕!」
旁邊一個屠夫打扮的漢子一把擠開大嬸,急忙遞上一塊油汪汪的羊肉乾,大聲喊道:「將軍,您嘗嘗我這羊肉乾!」
「這可是小人家裡剛殺的羊,用秘制料醃的,絕對比那大餅好吃多了!補身子!」
望著這一張張質樸而熱情的臉龐,聽著這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呼喊,賈琅那張平日裡冷
若冰霜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了一絲真摯的笑容。
雖說這個笑容配合著他臉上未乾的血跡,在不知情的人看來或許顯得有些「恐怖」,但在這些邊軍百姓眼裡,這卻是世上最和善、最讓人安心的笑容!
因為這笑容代表著平安,代表著匈奴再也不敢來犯!
「好了,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們!本將受之有愧!」
「大家快快都回去吧!莫要在此喧鬧了,讓將士們先入城休整!」
賈琅在馬上拱手,聲音洪亮,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親切。
眾百姓聽了,雖然不舍,但都紛紛點頭稱是,臉上掛著滿足的笑,自動讓開一條道路o
忽然,就在此時,一名雁門關的守城將士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走上前來,盯著賈仁那張滄桑的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您......您是賈總兵?」
「總兵大人?!」
賈仁勒馬,看向這名年輕的將士,那是他當年的親兵,如今也成了校尉。賈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開口道:「怎麼,才一年不見,就不認識本總兵了?」
這名雁門關守將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渾身猛地一顫,頓時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般「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嗚嗚,總兵大人!」
「嗚嗚......您回來了!嗚嗚......您終於回來了!」
「李老頭!王瞎子!你們快來啊!」
「總兵大人回來了!總兵大人回來看我們了!」
這名將士一邊鳴咽,一邊轉頭朝著城樓上站崗的將士瘋狂喊道,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
「什麼?總兵大人?!」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
頓時,從雁門關內衝出來一群衣衫襤褸、盔甲破舊的老將士。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滿頭白髮,但那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總兵大人!」
「總兵大人!你可算回來了!」
在這之前,這幫流血不流淚、在戰場上敢跟匈奴以命換命的鐵血硬漢,此刻全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一個個七尺高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紛紛圍了上來,有的抱腿,有的拉韁繩,場面一度失控。
忠毅伯賈仁看著這幫生死與共的老兵,看著他們身上的傷疤,頓時明白了他們心中的情感。
那是一種在絕望中等待,又在絕望中重生的情感。賈仁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他翻身下馬,一把抱住沖在最前面的老卒,用力拍著對方的後背,哽咽道:「辛苦了!各位兄弟!我賈仁,回來了!」
城門口的百姓們頓時反應了過來,原本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震動。
「賈仁?賈總兵?」
「是總兵大人!真的是總兵大人!」
「總兵大人回來了!咱們的守護神回來了!」
原本雁門關歡顏笑語的場面,此刻只能聽到陣陣震天的哭聲,裡面摻雜著鳴咽聲、嘶吼聲,那是喜悅的淚水,是委屈的宣洩。
「總兵大人,是總兵大人!」
「總兵大人回來了!」
賈琅騎在馬上,看著這感人至深的一幕,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賈仁,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此時,忠毅伯賈仁和賈琅心中同時想到了一句話,那是屬於軍人的榮耀:「這就是本將軍守護的百姓!」
「這就是本將軍帶出來的兵!」
這場眾人齊哭的「鬧劇」一直持續到了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雁門關的城頭,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越來越多的人聽說賈仁賈將軍回來了,紛紛拋下手中的活計,不管是做買賣的、種地的,還是當兵的,都往城門口衝來。
忠毅伯賈仁強忍著激動,大聲呼喊著疏散人群。
直到月上柳梢,這場熱鬧而又感人至深的重逢場面,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一個時辰後,賈仁與賈琅叔侄二人踏入府邸大門時,兩雙眼睛皆是赤紅如血,布滿了細密的血絲,宛如兩顆在這個肅殺邊關風雪中浸泡過的紅桃。
那是連日奔波、極度疲勞與精神高度緊繃後的痕跡,但這副狼狽模樣落在彼此眼中,卻只有生死與共的默契,誰也沒有半分嘲笑的心思。
大堂之內,氣氛凝重而壓抑。
片刻的沉默後,端坐在主位大椅上的忠毅伯賈仁,緩緩挺直了那如山嶽般巍峨的脊樑。
他那張飽經風霜、刻滿邊關風沙痕跡的臉上,擠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鐵與血的威嚴:「琅哥兒,這一年,你做得很好。」
「辛苦了!」
賈琅依舊是那副憨厚直爽的老樣子,聽到誇獎,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世伯,其實還好,也沒啥大不了的!」
「除了剛開始那會兒接手爛攤子,確實有些手忙腳亂,被那幫老油條氣得想砍人,後來順了手,也就順風順水了!」
「這點累不辛苦!」
賈仁搖了搖頭,目光深邃。
從城門口一路行來,他那雙老辣的眼睛早已將一切盡收眼底。
原本破敗的雁門關,如今街道寬敞平整,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兩旁的屋舍不再是危房,而是整齊劃一、錯落有致的新居,甚至連空氣中都少了幾分腐朽的氣息,多了幾分勃勃生機。
這哪裡是幾句輕描淡寫的「還好」就能做到的?
這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操勞,是無數次與困難的死磕!
「坐下說。」
賈仁壓了壓手,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詳細說說,這一年,你究竟是怎麼把這爛攤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
「還有,朝廷的旨意這幾日就要下來了,我得心裡有個底。」
雖說賈仁在雁門關駐守了大半輩子,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可這一年來的變化實在太大,大到讓他感到震驚。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這個看似粗線條的世侄,到底藏著多少手段。
「其實也沒啥花里胡哨的,就是這般,這般..
」
賈琅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涼茶灌了一大口,便開始了他的講述。
隨著他的敘述,一幅波瀾壯闊的重建畫卷在賈仁面前徐徐展開。
他講到了房屋重建,不是簡單的修修補補,而是重新規劃了里坊布局,讓百姓居住更舒適,甚至引入了排水系統,哪怕暴雨傾盆也不再內澇;
他講到了城牆加固,不再是單純的夯土,而是加入了糯米汁、石灰和鐵汁的「三合土」,硬度堪比岩石,防禦力倍增;
他講到了箭台與敵樓的搭建,不再是死板的方形,而是根據力學原理設計成了蜂窩狀,交叉火力網讓任何來犯之敵都無所遁形,作戰效率提升了數倍!
賈琅越說越興奮,手腳並用,比劃得虎虎生風。
他著重講述了自己這一年的心路歷程:如何從最初那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懵懂少年,成長為如今能夠統籌全局、運籌帷幄的一方守將。
如何在糧草斷絕時變戲法般弄來物資,如何在瘟疫苗頭剛起時雷霆手段隔離防治,又是如何帶著這群驕兵悍將一次次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讓所有人心悅誠服。
起初,賈仁聽得頻頻點頭,老懷大慰,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出色。
然而,當賈琅講到為了籌集軍費,將德高望重的柳老派去京城,暗中操持「生意」以貼補軍用時,賈仁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凝固。
此刻的賈琅正說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豐功偉績中,完全沒有注意到主位上那張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一樣,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突然,一股寒意襲來。
賈琅只覺得脖子一涼,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喉嚨,原本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面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賈仁,小心翼翼地縮了縮脖子:「世......世伯?咋了?可是小侄哪裡說錯話了?」
賈仁看著眼前這個五大三粗、魁梧得像頭黑熊般的傢伙。明明一拳能打死一頭牛,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
見此情景,賈仁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一半,竟有些想笑。
但一想到剛才聽到的驚天秘聞,他立刻板起臉,神情嚴肅得仿佛面對十萬大軍,厲聲喝道:「世侄,我問你,派柳老去京城經商之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曉?」
賈琅一臉茫然,撓了撓頭,反問道:「世伯,您指的到底是哪件事啊?」
「事兒多了去了...
」
「少跟我裝糊塗!」
忠毅伯賈仁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小子心是真大,沒好氣地低吼道。
「哪件事?就你賈大人知法犯法、私自經商、以此充作軍餉這件事!」
賈琅一聽,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甚至還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道:「嗨!我還以為世伯您說的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呢!」
「就這點小事兒啊?值得您這麼大驚小怪的!」
「小事?!」
賈仁「噌」地一下從大椅上彈了起來,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老人。他幾步衝到賈琅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了賈琅的鼻子上,咆哮道:「你過來!給我蹲下!」
賈琅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了一跳,雖然滿肚子疑惑,不知道這位老伯父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長期以來的威壓讓他不敢違抗,只能老老實實地走到賈仁面前,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緩緩蹲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在大堂內響起。
忠毅伯賈仁一巴掌結結實實地蓋在了賈琅那顆堅硬如鐵的後腦勺上。
打完之後,賈仁迅速將手背在身後,臉色瞬間漲紅,嘴裡小聲地吸著涼氣:「真他娘的疼!這小子的腦袋是鐵打的嗎?震得老子手都麻了!」
只見賈仁背在身後的右手微微顫抖,指關節處一片通紅,顯然這一巴掌下去,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自己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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