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答應了?
林夜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他剛想再確認兩句,蘇清歌就跟怕自己反悔似的,趕緊把頭髮別到耳後,舉起手機給蘇長林發消息。
林夜只好默默在旁邊罰站,保持著一拳的紳士距離。
但蘇清歌的手機屏幕亮得跟探照燈一樣,而且她壓根沒有遮擋的意思。
於是林夜便非常紳士地——全看見了。
【蘇清歌:爸爸,今天晚上我住同學家。】
按照他對蘇長林的理解,這條消息後面至少會跟著一整套「東亞嚴父式質問流程」。
問是誰,問男的女的,問地址,再要求打視頻。
最後以「爸爸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怕你誤入歧途」為核心論點,進行至少二十分鐘家庭教育。
畢竟,這才符合一個每天早上擦全家福相框、把家裡衛生維持到連灰塵都難以存留的父親形象吧?
果然,消息剛剛發過去,視頻通話就彈了過來。
蘇清歌身體輕輕一顫,轉頭看向林夜,滿臉寫著「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
要不本人出來露個面?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一身濕透的褲子,半干不乾的頭髮,活脫脫一副剛從犯罪現場跑出來的模樣。
嗯。
如果他是蘇長林的話,看到他林夜的一瞬間就會拿起另一部手機報警。
那也不能不讓小鹿接電話吧……
林夜勉強整理了下衣服,擺擺手回應道:
「接吧。現在編謊,等會兒就要用十個謊去還,太虧。」
「……嗯。」蘇清歌輕輕點頭,按下了接通鍵。
屏幕晃了一下。
一張略顯模糊的中年人面龐就出現在了手機上。
他似乎在臥室,身後是整齊到讓人懷疑沒人住過的床鋪。
床頭燈光落在他臉上,讓那張平日裡總嚴肅的臉多了幾分憔悴。
他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只是一直很認真地盯著蘇清歌,表情糾結得難以讓人形容。
他從上往下仔仔細細看了蘇清歌幾秒,這才開口說道:
「清歌,你現在在哪裡?」
「在……外面。」
蘇清歌下意識想露出平時那種溫柔又完美的笑容。
可嘴角剛抬起來一點,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慢慢放了下去。
「爸爸,我和林夜同學在一起哦。」
手機那邊明顯安靜了一瞬。
蘇長林的視線微微偏移——大概是看見了畫面邊緣、非常像海難事故倖存者的某個死魚眼。
沒辦法,林夜只好抬起手,朝屏幕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蘇叔叔。剛才被——」
蘇清歌手比腦子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林夜同學!不、不要亂說話!」
蘇長林:「……」
沉默持續了兩秒。
然後,蘇長林很慢地吐出一口氣。
「清歌,也就是說,今晚你要住在林夜同學家,對嗎?」
「嗯,林夜同學答應了我,要給小雅做蛋糕——」蘇清歌偷偷抹了把眼角,「嗚嗚……人家妹妹也在……不會給林夜同學添太多麻煩的。」
「……你現在安全嗎?」
蘇清歌愣了一下,「嗯!」
「那就好。」
蘇長林說,沒有追問別的東西,只是盯著她又看了她幾秒。
看她濕漉漉的頭髮,看她含淚的眼眶。
看她雖然狼狽得不像話,但確確實實站在某個人旁邊。
最後,他低聲說了句「好的,代我謝謝林夜同學」,便立刻掛了電話。
……
…………
海風穿過兩人中間的空隙,吹得一旁樹叢沙沙作響。
林夜保持著死魚眼,整個人進入了短暫的系統宕機狀態。
……就掛了?
你女兒,高中生,說今晚住男同學家。
男的啊!
居然只回一個「好的」,甚至還謝謝他林夜?
「咦……?」
蘇清歌也盯著手機發愣。
已經熄滅的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
剛哭過的,鼻尖紅紅的,困惑的。
「這麼順利誒……」
「順利得太離譜了吧?」
「嘿嘿……」
蘇清歌憨笑一聲,趕忙把手機裝回口袋,轉身抱住了林夜胳膊。
林夜還沉浸在剛才他倆的對話中,實在忍不住繼續吐槽:
「小鹿啊……話說回來,你爸最近是不是變了?」
「這個問題很怪吧……」
蘇清歌伸出一根小手指,幫林夜稍稍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有變化嗎?」
肯定有變化吧!
上次去小鹿家,蘇長林和蘇母頂著大雨出門「看海」的場景還讓林夜歷歷在目……
「如果硬要說……從第一次見過林夜同學之後,爸爸好像沒那麼常皺眉了。」
「……具體表現在?」林夜遲疑道。
蘇清歌跟著沉默片刻,一根一根掰著手指說:
「他不像以前一樣天天催我學習了,也不要求必須要在幾點前回家了,還會經常帶我去吃好吃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語氣稍微正經了些: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特意把我送到學校。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林夜撓了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真觸發什麼奇怪的補償機制了?
但跟秦可她老爹秦遠山那種補償方式又不太一樣。
秦遠山本來就是那種寵女兒的類型,補償不過是恢復成了以前的模樣罷了。
可蘇長林是正經的東亞嚴父。
現在的這些補償行為,像一個每天都擦拭全家福相框的人,終於在某個瞬間意識到,照片上落的灰不只是灰。
至少,不只是灰。
林夜想到這裡,突然很想吃一顆檸檬糖。
算了,沒有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得把眼前這隻疑似進水的小鹿打包帶回家烘乾。
林夜把自己手機從蘇清歌手裡要了回來,不顧她的阻攔,叫了輛車。
直到兩人坐到了計程車上,蘇清歌依舊抱他胳膊著不放。
林夜剛想吐槽一句,她便立刻回應道:
「只是因為冷啦!」
「是嗎……」
你額頭都冒汗了吧!
「林夜同學,真的很冷。」
「……畢竟北極熊拔光毛以後也會冷。」
「……那個笑話已經講過了!」
「經典作品值得重播。」
「不要再說以前的事情了嘛……」
她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卻有些幽怨。
……
到家,門一直開著。
林洛穿著小熊睡衣站在玄關,左手拿著一條疊好的大浴巾,右手拿著吹風機。
看到林夜進門,她剛想大吼一句「臭哥哥」,卻發現後面還探出了一個畏畏縮縮的小鹿腦袋。
很快,蘇清歌弱弱開口:
「洛洛?」
……
……
只是一瞬的錯愕。
很快,林洛把浴巾和吹風機放在鞋柜上,又跑回房間抽出了第二條大浴巾,一條扔給林夜,另一條遞到蘇清歌面前。
蘇清歌接住浴巾,「洛洛,我……」
林洛沒等她開口,蹲下身,從鞋櫃裡翻出一雙乾淨的室內拖鞋,擺在蘇清歌腳前。
「鞋脫了,地板冷。」
是上次蘇清歌來家裡時穿過的那雙。
洗過了,晾乾了,擺在了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蘇清歌看著那雙拖鞋,鼻子猛地一酸。
她蹲下來,把濕透的鞋脫掉,赤腳踩進拖鞋裡。
然後抬起頭,對上林洛的視線。
林洛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把吹風機塞進她懷裡。
「頭髮先吹乾,感冒了可是會發燒的哦。」
蘇清歌抱著吹風機和浴巾,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今晚以來,她露出的最燦爛的笑容。
「好!」
說完,她轉身就往洗手間跑去。
林洛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背影。
甚至還朝她狠狠撇了撇嘴。
林夜剛覺得自己應該是可以安穩度過「機場安檢式回家」了——
「餵?」
林洛轉過頭,朝著林夜開口。
「洛洛讓你進房門了嗎?」
林夜:「……」
所以自己稱呼,已經從「哥哥大人」退化到了「餵」嗎?
自己那軟糯可愛的短捲髮妹妹跑哪去了?
「喂!不要故意擺出一副無辜表情啊!現在開始,洛洛提問,你只能回答。」
「等——」
「你只能回答!」
林洛上前一步,快速從林夜手中奪過浴巾,一把披在了林夜身上。
動作很兇。
至少氣勢上很兇。
可那條柔軟的大浴巾落到他膝蓋附近時,力道卻突然輕了下來。
林洛蹲下身,把浴巾邊緣一點一點往裡掖,避開他右膝纏著紗布的位置,又把濕透的褲腿小心翼翼地隔開。
她低著頭,捲髮擋住了眼睛,只能看見鼓起來的腮幫子。
「海水很髒,傷口碰到會發炎的!」
「我剛剛已經在醫院——」
「都說了,你只能回答!」
林洛猛地抬頭瞪他,明明擺出一副超凶的表情,鼻尖卻也跟著紅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洛洛一直在等你回家,等到把門口那塊地磚,盯到快記住花紋了?」
「……」
「你知不知道,清歌姐姐打電話說你在醫院的時候,洛洛在幹什麼拯救世界的大事!」
「在幹什麼?」林夜疑惑道。
「在寫自己的原創兄妹戀愛喜劇小說《是誰規定的兄妹之間不存在戀愛喜劇的!》第六章。」
「這……」
「結果洛洛卡文到現在!」
「哇……文學界應該會鬆一口氣。」
「哥哥!不准吐槽!」
林洛抬起頭,明明氣得不行,卻還是把浴巾又往他腿上拉高了一點。
「該回答第一題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審判官。
「為什麼哥哥送清歌姐姐回家,會把自己送進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