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當林夜看到那根又粗又長的東西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護士絕對、百分百、毫無疑問的,和他前世今生某一段因果有仇。
不然她為什麼非挑了一個最粗的注射器?
就這樣,針頭扎進肌肉的瞬間,林夜發出了致命戰吼。
遺憾的是,他兜里沒隨身攜帶回復san值的檸檬糖。
這是他有生以來犯過最致命的戰術失誤。
「林夜同學,抓緊我……」
旁邊傳來蘇清歌發顫的聲音。
林夜強忍異物感,轉頭一看,蘇清歌競比他這個患者臉色還白。
可她雙手卻固執地伸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沒事,我不需要……」
「頭痛、發燒、膝蓋受傷還下海的人,說的話沒有可信度啦!」
「突然自己衝進海里的傢伙,才是可信度為零的那個吧!」
林夜撇了眼胳膊上的針管,連維持死魚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要怪就怪這針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你還說!看著我,別看針嘛~」
蘇清歌嘴上嚷嚷著不滿,手卻死死攥著他不鬆開。
護士顯然見過大場面,面無表情地推完藥,開口說道:
「只是肌肉注射,這不半分鐘就結束了,放鬆。」
林夜剛鬆了口氣——
護士又從托盤裡拿出一根新的針管。
更長。
林夜:「……」
蘇清歌:「……」
空氣里出現了短暫而神聖的沉默。
「這針是退燒的,」護士說,「你這個體溫,不打肯定不行。」
說完,她看向蘇清歌。
「女同學,幫忙按一下。」
蘇清歌立刻繃直了背。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參加某種古老儀式。
隨後,護士徑直把針扎進林夜的大臂。
林夜的表情已經波瀾不驚了。
倒是蘇清歌先繃不住了。
她整個人往前探了半個身子,目光死死盯著那根針管,好像只要護士手一抖,她就會撲上去替林夜擋針。
「別緊張嘛,」護士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也發燒,下一個就是你。」
……啊?
林夜徹底無語了。
這服務還真是很有急診特色。
早上秦家的護士姐姐是多麼溫柔,他林夜心裡還是有印象的。
第二針結束後,護士收好托盤,留下一句「坐著休息十分鐘,別馬上站起來」,轉身走了。
林夜被勒令在原位置休息。
蘇清歌鬆開他的手,自己跑去繳費窗口,一個人把所有手續辦完了。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單據回來。
林夜本想問花了多少錢,之後轉給她。
結果蘇清歌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說什麼一樣,搶先一步抬起頭,用她那雙哭腫的眼睛水潤潤地看著他,擺出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委屈表情。
林夜痛苦地抹了把臉。
別這樣啊……心防要崩潰了!
「這樣……回頭正經請你吃昂貴的自助怎麼樣?」
「不要回頭。」
「啊?」
「不要總是說回頭。」蘇清歌低頭捏著手機,「我會記住的。」
「知道啦,那等金秋祭結束之後怎麼樣?」
「……真的嗎?」
「畢竟月底發工資嘛~」
……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蘇清歌兜里傳來了愉悅的手機鈴聲。
確實很愉悅——但那是林夜的手機鈴聲啊!
自己手機什麼時候跑到蘇清歌兜里了?
小鹿猶豫片刻,掏出手機,自己看了一眼。
來電顯示「林洛」。
林夜湊過去看到這兩個字,頭皮瞬間發麻。
這是來催了。
畢竟他出門的時候,說的是送蘇清歌回家。
結果現在,人弄得渾身濕透,膝蓋泡過海水,還剛剛從醫院急診出來。
這算什麼?
死前活動證明?
「沒事的林夜同學,我來接吧。」
蘇清歌果斷按下了接聽,順手又打開免提。
林夜伸手想搶,蘇清歌側身一閃,靈巧得完全不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人。
……泥鰍轉世嗎?
「洛洛?」
蘇清歌先開口,電話那邊停了一瞬。
【咦……怎麼是清歌姐姐接的電話?】
「嗯,是我哦。」
【哥哥大人還在騎車嗎?外面好冷了,想讓哥哥早一點回家~】
林夜拼命搖頭,用口型比出「別說」兩個字。
蘇清歌沒理他。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抖,但一個字都沒停。
「林夜同學在我旁邊。他膝蓋的傷碰了海水……剛在醫院打完針。」
兩秒沉默。
電話那邊安靜了。
兩秒。
三秒。
林夜在這幾秒里,感受到了世界意志都未曾帶給他的壓迫感。
壓力爆了!
【嗯。我的哥哥大人,為什麼會接觸到海水呢?】
蘇清歌頓了頓,明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是我的錯。」
林夜:「喂!」
「是林夜同學把我攔住的。」
「餵啊!」
林夜徹底後悔讓蘇清歌接電話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電話那頭的林洛是什麼表情。
果然。
蘇清歌說完這番話,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不知重複了多少個三秒,林洛的聲音又傳過來了:
【那,清歌姐姐。】
她肩膀抖了一下,「嗯……」
【不管怎麼樣,他今晚必須回家。】
沒有任何語氣的回應,更沒等蘇清歌繼續說話,電話就被林洛掛斷了。
嘟。
一聲輕響後,夜風重新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蘇清歌慢慢放下手機。
她低著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終於跟洛洛說實話了……嘿嘿。」
「……好,非常好。」林夜勉強湊出一個微笑,「那走吧?」
「去哪?」
「去我家。」
「啊?」蘇清歌愣住了。
林夜撓了撓頭,視線偏到一旁。
「晚上你睡我屋,我睡客廳。」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最不靠譜的理由。
「正好我家離海遠,防止你半夜夢遊,再一頭栽海里。」
其實,他沒說出口的是……
就這麼放你回家,你晚上會幹什麼?
要繼續偷偷吃那些抗抑鬱藥?
繼續對著小雅的房間說「姐姐回來了」?
繼續把明天的生日蛋糕、圍巾、草莓味、笑容,全部當成不會醒來的夢?
還是再因為今天的事情想不開,半夜重新回到那片海灘?
想都不敢想。
至少要等小雅的生日過完。
至少要等那個鐵盒完好無損地交到蘇清歌手裡。
至少要讓她今晚別一個人待著。
林夜只好用這種最不像樣的話,把真正的擔心藏起來。
可蘇清歌根本不可能知道林夜在想什麼,她只是瞪大眼睛,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林夜同學,你在懷疑我!」
「懷疑你半夜又表演女子跳水?」
「不是那個!」
她咬住嘴唇,聲音悶悶的。
「你在懷疑我一個人待著會做奇怪的事。」
林夜沉默了一下,難道不是嗎?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醫院門口的路燈很白。
白得讓蘇清歌濕透的睫毛、發紅的眼角,還有她努力壓下去的顫抖,都無處可藏。
林夜本想繼續解釋,說點拙劣理由,可蘇清歌先開口了。
「真是沒辦法……我跟爸爸發條消息,說在同學家過夜吧。」
她實在難掩內心的震驚與激動,硬是擺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又偷偷擺弄著長發,擋住了自己的嘴角:
「正好,要仔仔細細跟洛洛解釋一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