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漸密。
三人撐傘,依次乘上了灣區方向的青陵線電車。
正值工作日,車廂里沒幾個人,剛好空出一排排三連座。
落座沒一會兒,發車鈴響起,車門合攏。
電車輕輕一晃,城市開始向後倒退。
老城區的便利店招牌、矮樓屋檐、還有濕漉漉的自行車棚,全都一樣接一樣地被甩在身後。
靠窗而坐的蘇清歌上車之後就沒怎麼說話。
只是慢慢挺直背脊,眺望著窗外景色。
沒必要多嘴,在空曠的電車內保持安靜是好事。
所以林夜尊重小鹿選擇的沉默,只是偶爾用餘光掃過她盯著窗外的憂鬱側臉。
三人就這麼沉默,電車駛過青川河大橋,正式進入灣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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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漸歇,雲層正在慢慢裂開,露出幾道細窄的光。
那些光落在車窗上,像誰把天空剪開了一點點縫。
「哥哥大人,你今天好安靜哦。」
短捲髮少女把腦袋稍稍湊了過來,發梢掃到林夜的肩膀,帶著一點淡淡的牛奶香。
「嗯?」
「——洛洛說,你今天好安靜。」
「有嗎?」
「不可以擺出一副苦瓜臉哦?苦瓜臉的哥哥大人,洛洛要打差評的。」
林夜偏過頭,看向抱著水果袋的妹妹。
明明今天的她一副乖乖女孩的裝扮,可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都不乖。
這傢伙……在擔心自己吧。
意識到這一點後,林夜沉默了兩秒,決定履行一下身為哥哥的基礎義務。
「洛洛,你知道為什麼企鵝不會被北極熊吃掉嗎?」
「誒?」
「因為它們不在同一個半球哦。」
三秒沉默。
林洛眨了兩下眼,表情從困惑變成無語,又從無語變成某種深切的憐憫。
但她還是扯了下嘴角,勉強笑了笑:
「哥哥大人的冷笑話,已經冷到南極了呢。」
「那不是剛好跟企鵝湊一塊了嘛。」
「無趣到想哭的程度……」
林洛露出一副恨不得脫下襪子塞進他嘴裡的表情,輕輕瞪了他一眼。
不過,也正因為這句蠢得恰到好處的冷笑話,車廂里那種快要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默,稍微鬆了一點。
蘇清歌膝蓋微微顫抖了一下,把臉藏進垂落的長髮里,指尖輕輕勾住了林夜小指。
林夜沒有低頭看。只是任由她勾著,順便在心裡嘆了口氣。
話說,電車今天行駛的速度,是不是比平常更慢一些?
他甚至懷疑停靠的站變多了。
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該到的站還是會到,該面對的門也還是會面對。
於是——
下午兩點整電車到站。
三人下車,沿著濕漉漉的住宅區小路走到蘇家門前。
按門鈴前,林夜先看了一眼蘇清歌。
剛剛在電車上,她的呼吸還算平穩。
可到了門口,她胸口起伏的頻率已經快了不少。
外套下面那層襯衫面料輕輕地抖著,像是身體比本人更早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她大概不是沒察覺到。
只是裝作沒察覺到。
畢竟裝作一切正常,早就是她最擅長的事情了。
似是聽到了門口的聲音,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站在玄關里的,是蘇長林。
林夜本來還以為會看到工作中的精英父親,結果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居家舊毛衣版本。
臉色比平時還要沉一點,不知是因為上班日在家還是因為什麼別的東西。
他的視線先落在蘇清歌身上,從上到下。
確認女兒沒有莫名其妙出現的奇怪傷痕後,又掃視了一眼笑盈盈的林洛,最後把視線定格在林夜手中的蛋糕盒上。
「歡迎,進來吧。」
蘇清歌換好鞋,先一步接過林夜手中蛋糕,走進了廚房。
玄關位置依舊擺好了上次來時預留的新拖鞋。
總歸來說,蘇家已經自然到會長期備著林夜和林洛的專屬拖鞋了。
……某種意義上還挺可怕的。
客廳茶几上擺著洗好的當季水果和溫熱大麥茶,接待規格也和上次一樣。
令林夜意外的是,多了一碟林夜愛吃的檸檬糖,和一小份林洛愛吃的草莓大福。
……挺好。
但現在不是考慮吃的時候。
林夜腦子裡正拼命盤算著——
口袋裡那個鐵盒,到底什麼時候掏出來?
怎麼跟蘇清歌解釋來源?
可他把大腦開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轉速,也想不出一個能讓蘇清歌不難過的高明說辭。
想著想著,身體卻已經被林洛半推半拽地帶去了沙發。
蘇長林跟著走到了沙發對面,默默盯著電視下的合照。
他今天的表情完全不對。
似乎是有話說、似乎又想保持沉默,偏偏又在拿著手機來回踱步。
成年人在努力維持體面時的焦慮,幾乎從每一個毛孔里往外冒。
——他大概也像蘇清歌一樣,一直在演吧。
只是演技更差而已。
「那個,蘇叔叔——」
林洛小天使適時開口。
她抱著水果袋,露出了那種特別適合用來騙取大人信任的可愛笑容。
如果林夜給這個笑容打分的話,至少值三萬塊。
「聽哥哥說,叔叔喜歡吃蘋果。這是我們挑的,嗯,超——級甜的那種哦。」
說到這裡,她一邊把水果遞過去,一邊用眼神瘋狂示意林夜。
『哥哥大人,你再像根木頭一樣杵著,洛洛晚上回去就把你的高達零件全部泡進味增湯里,快去找清歌姐姐!!!!』
收到死亡威脅的林夜,立刻慢吞吞地站起身。
借著自家妹妹在前面瘋狂吸引火力的空檔,他輕手輕腳地朝廚房挪了過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蘇清歌已經把蛋糕盒輕輕放到了餐桌上。
她靜靜地站在餐桌旁。
低著頭。
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蘇長林也在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抱歉……林夜妹妹。」
他沒有再理會林洛遞過來的蘋果,而是猛地抓起桌角的車鑰匙,大步走向玄關。
「我出去找清歌媽媽一趟……」
後半句話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直接抓起雨傘,推門走出了這個家。
蘇清歌目送著蘇長林離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隨後,她轉過身,走向碗櫥去取碟子。
一個、兩個、三個……
她的手,僵硬地停留在第四個盤子上。
五根纖細的手指死死捏著瓷面,指尖卻在劇烈顫抖。
「需要我幫忙嗎?」林夜出聲。
「——啊!林夜同學!」
蘇清歌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鹿,猛地驚醒。
她回過頭,強行擠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沒關係的……我來切蛋糕就好~」
然後,她穩穩地把第四個盤子也取了出來。
接著,又從一旁的櫥櫃裡,拿出了整整十五根蠟燭。
她走到餐桌旁,低著頭,一根、一根地,將蠟燭插到了那個鋪滿草莓的蛋糕上。
「林夜同學、洛洛妹妹,快就坐吧。」
她回頭,朝林夜笑得無比燦爛。
「小雅今年十五歲了哦,也是我和小雅度過的第十五個生日……」
林夜看著她完美的笑容,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往她手腕上移動。
果然——麻繩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