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很安靜。
雨後陽光透過玻璃照了進來,在那張空椅子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來啦~」
林洛應聲走到餐桌前坐下,眼神複雜地盯著蘇清歌。
蘇清歌依舊繼續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只是目光悄悄落在了樓梯的方向。
十秒。
十五秒。
沒有腳步聲從樓上傳來。
肯定也不會有。
……
盯著她手腕,林夜心裡貌似有了些頭緒。
——小鹿還是邁不過心中的坎。
並不意外。
大概每一個往年,都是一家四口熱熱鬧鬧地度過。
偏偏今年,作為主角的小雅缺席了。
父母還跟著逃離了現場,只留下她個人面對。
再加上,無論小鹿她在林家表現得多麼釋懷,一旦回到這熟悉的環境……
還是會表現得像是在原地踏步。
但他林夜和林洛還都在這裡。
為了繼續飾演兄妹兩人眼中昨晚早就恢復正常的、堅強的「蘇清歌」,她只好拼命把那些滿溢而出的絕望,再重新咽回肚子裡,不斷、不斷地忍耐。
只是因為,過度釋放些負面情緒,會給他人添麻煩。
會讓林夜覺得「啊,小鹿怎麼這麼脆弱」。
會讓林洛覺得「清歌姐姐,果然是個脆弱的麻煩精」。
無論怎樣都沒法逃避,可偏偏這份感情又強烈到難以控制……
於是乎——
靠謊言鑄成的城堡,即便在大家都默認是謊言的情況下,還是得繼續表演下去。
所以她收起了麻繩。
寧可讓旁白重新回來,也要把那些太過清醒的痛苦,重新關進門裡。
……這就是蘇清歌啊。
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的女一號,連崩潰都要挑個不打擾別人的方式。
「沒關係,她不下來也沒關係……姐姐會幫她過的。」
蘇清歌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亮起,十五根細細的蠟燭被逐一點燃。
粉色,白色,綠色的蠟燭交替排開。
燭光搖曳,照亮了她蒼白的面孔,也照亮了那張空蕩蕩的椅子。
於是她退後半步,雙手合十在胸前。
「祝你生日快樂……」
……
「祝你生日快樂……」
……
「親愛的,祝你生日快樂……」
……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蘇清歌睜開眼,彎下腰,替那張空椅子吹滅了正中間的三根蠟燭。
「說起來,小雅的肺活量一直都不太好呢。」
蘇清歌回過頭,對著林夜和林洛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笑容。
「每年,都要姐姐幫忙才行。」
然後她拿起刀,將蛋糕切成四塊。
一塊給自己,一塊給了林洛,第三塊遞給林夜。
最後剩下的一塊,擺在了那張空椅子前。
「小雅,多吃點……不是外面隨便買的蛋糕……這可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做的哦。」
做完這一切,她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
「嗯……很好吃。」
她輕聲評價著,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到達眼底。
「很好吃……」
她動作一停,視線落在了盤子蛋糕上的草莓。
忽然手上微微發力,叉尖抵住草莓表皮,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噗。
一下。
草莓裂開,汁水從破口溢出來。
——噗。
兩下。
鮮紅的果汁滲進旁邊潔白的奶油里。
三下,四下……
她低著頭,一下又一下戳下去,把那顆完好的草莓搗得稀碎。
「蘇清歌!」林夜趕忙奪過她手中的叉子,「在想什麼呢!」
「……!林、林夜同學?」
小鹿抬起了頭,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怎麼了?是蛋糕不合胃口嗎?」
「不,甜度恰到好處,草莓也很新鮮,味道很好。」
「那……那就好。」
蘇清歌站了起來。
「我……上去一下。」
「我跟你去。」
林夜朝著林洛使了個眼色,跟著站了起來。
蘇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抗拒,又很快消失。
最後,她只是輕輕點頭。
「嗯。」
......
二樓。
蘇清歌端著那塊切好的草莓蛋糕,站在距離門把手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抬起右手,按在門把手上。
門開,灰塵的氣味一下子湧出來。
裡面還是林夜所熟悉的模樣——
六七平方的小房間,單人床,書桌,矮書架。
枕頭沒有壓痕,床鋪整齊得像從來沒人睡過。
桌上擺著國中教材,書架里塞滿少女漫畫。
所有東西都停在某個夏天。
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停在這裡。
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戶,林夜看見外面的天空又陰了下來。
又要下雨了。
蘇清歌慢慢走進房間,將桌上的教材微微挪了挪,留出了放蛋糕的位置。
隨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上面插著的一根細細的粉色蠟燭。
「生日快樂,小雅。」
聲音很穩,開心又愉快。
一如往常,未曾改變又永遠懂事的蘇清歌。
靜靜盯著蠟燭燃燒,她忽然從一旁的書架里,拿出一個透明玻璃罐。
裡面塞滿了小小的千紙鶴。
粉色、藍色、淺黃色,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罐子沒有滿,最上面還空著一小截。
上次來時沒有注意到,林夜有些疑惑地看了過去,卻發現罐子前還貼著張泛黃的便利貼。
上面的字很稚嫩。
『折滿一千隻的話,願望就會實現。』
末尾,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那是小雅以前折的。」
蘇清歌注意到他的視線,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正常談論的話題,聲音忽然輕快起來。
「她以前特別相信這種傳說呢,明明折得超丑,還一本正經地說,姐姐不可以笑,這是要送給神明大人的。」
她彎起眼睛笑了笑,表情溫柔得近乎透明。
「結果每次折到一半就嫌麻煩,跑去看漫畫……最後還是要我幫她收拾彩紙。」
確實。
玻璃罐旁邊,還散落著幾張落灰的彩紙。
林夜見狀下定決心,走到了蘇清歌旁邊。
她慢了半拍才察覺,回過頭,微弱的燭光在兩個人之間晃來晃去。
「對不起……」
蘇清歌開口,卻不是對林夜說的。
「姐姐來得太晚了。」
風從打開的窗簾灌進來,吹起了書桌上一層薄灰。
好了,謊言時間該結束了。
林夜從兜里掏出兩顆檸檬糖,一顆塞進自己嘴裡,另一顆,遞到蘇清歌面前。
她轉身,呆呆看著手中的檸檬糖。
「林夜同學?」
「小鹿,封印符到帳,謊言也該結束了哦。」
「——誒?嗯,嗯。」
蘇清歌眨了眨眼,隨即露出笑容。
「蛋糕送到就好了,我們下去繼續吃吧。」
「我不是說這個。」
「……林夜同學?」
蘇清歌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困惑表情。
「……」
「什麼?到底怎麼了?」
「我看見了。」
「所以……突然在說什麼呢?」
「這地板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呢。」林夜看著她。
「……」
「門把手上也有。」
「林夜同學,你今天怪怪的耶。」
蘇清歌臉上透露出困惑之色,但林夜依然說了下去。
「沒關係,那就全由我來說吧。」
「……」
「可以吧?」
過了一會,她微微低下頭,算是沒有讓林夜閉嘴。
「蘇清歌,就算把麻繩收起來也好,點蠟燭也好,毛衣少一個袖口也好——」
「你想說些什麼?!」
「我想說,什麼都改變不了。」
「……」
蘇清歌對這番話起了反應,用力捏住了衣服下擺,如同在克制某種即將決堤的情感……
「……倘若我點一百次蠟燭呢?」
她低著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被窗外忽然砸下來的雨聲吞了大半。
「也改變不了。」
「……繼續吃藥呢?」
「那些破藥待會就給你沒收。」
「那我重複相同的事,重複一千次呢?生日唱一千次,蠟燭點一千次,蛋糕切一千次,早安晚安說一千次……」
窗外的雨聲忽然砸下來。
「千紙鶴也是這樣吧?只要折滿一千隻,願望就會實現。小雅是這麼說的,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林夜沉默聽著。
「所以,只要我重複到第一千次,總會有什麼改變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急。
「哪怕不是小雅回來也好……哪怕只是我習慣了也好!哪怕只是有一天,我能真的笑出來也好!」
她的聲音碎得不像話。
「林夜同學,你說啊。」
「……」
「只要一千次,就會有用的吧?」
「沒用。」
林夜慢慢搖了搖頭。
「傳說里沒有說,摺紙的人可以騙過自己。」
「你騙人……」
「也沒有說,折到第一千隻,空椅子就會坐回人。」
「……」
「空的就會是空的,就算重複一萬次、十萬次,都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