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奶奶被他這番話說得進退兩難。
莫三太爺其實並未外出,而是猜到了秦家所來之意,特意讓她到明前做個惡人,推辭了去。
可這秦家的憨貨,看著又憨又傻,沒想到心眼裡全是壞水,一步步引她往套里鑽。
眼下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若還是三緘其口,只怕又要惡了秦家,反倒不美。
她咬了咬唇,心裡將秦岳罵了十七八遍,面上卻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我家老爺出門前還說,叫我莫要多管閒事,可你秦鎮撫親自上了門,又帶了這麼些東西,我若推三阻四,倒顯得我們莫家不近人情。」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壓低了聲音:「你附耳過來。」
秦岳忙湊上前去。
柳七奶奶以團扇遮了半張臉,湊近前來,嘴裡吐出一口香風:
「你回去之後,去尋上十對童男童女,要十歲以下,也不必非要什麼純陽純陰的生辰八字,是個囫圇孩子便行。」
秦岳被她那一口香風吹得耳根子都酥了半邊,猛地回過神來,聽清了她的話,登時臉色驟變,霍地直起身來,失聲道:「這……這如何使得?」
柳七奶奶被他這一聲驚了一跳,瞪了他一眼,壓低嗓子罵道:
「你少在這兒大驚小怪的!你當古家那敕神是靠什麼?靠你外頭那些綾羅綢緞、香料點心麼?人家請的是邪神,要的是血食獻祭!你連這個都不懂,也敢在蜈蚣嶺紮根?」
秦岳面色鐵青,咬牙道:「若只是要血食獻祭,牛羊豬馬不也行麼?何必非要用……」
「你可真是榆木腦袋!」柳七奶奶打斷了他,語氣里已帶了幾分不耐煩,「人乃萬靈之首,在那等邪神眼裡,一對童男童女,就抵得上一百頭豬、一千隻羊。」
「你若真趕著一群豬羊去古家,人家連門都不會給你開,當場便把你打出來。」
秦岳連連搖頭:「這種事,我秦家是萬萬做不出來的,我寧可趕著一百頭豬、一千隻羊過去,也斷不肯做那喪盡天良的事。」
柳七奶奶聽了這話,倒是一愣,隨即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
「你這憨貨,外頭這兵荒馬亂的,多少人家連飯都吃不上,自個還易子而食呢,你怎麼不知變通?你也不必非要明搶暗偷,只需花些銀子,費些功夫,難道還買不到?實在不行,去城裡妓院,買幾個未經人事的少女,也就算是那回事了。」
秦岳一臉正氣,還要再說。
柳七奶奶已站起身來,將那團扇往桌上一拍,冷下臉來:
「秦鎮撫,我今兒的話已經說得夠多、夠明的了,從不從的,隨你!你若覺得我這話不中聽,只當我放了個屁,你自去尋別家問去便是。」
說著,她朝門外喊了一聲:「黃五郎,送客!」
黃五郎應聲從門外進來,垂手站在一旁,面上陪著笑,卻是一副不容分說的架勢。
秦岳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見柳七奶奶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連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只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拱手道:
「七奶奶息怒,是在下失言了,今日多謝七奶奶指點,改日再登門謝罪。」
說罷,他轉身跟著黃五郎往外走。
外面的雨還在下。
秦岳翻身上馬,周身一股無形之力,將雨水擋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腦子裡全是柳七奶奶那番話。
想要平了此事,需要十對童男童女。
他秦岳手裡的亡魂也有好幾十條,刀頭舔血的日子也沒少過,可要他拿無辜孩子的命去換一時安寧,他做不到。
車隊在泥濘的山道上緩緩走著,約莫一個半時辰才回到牛首堡。
「大哥,莫家怎麼說?」
秦岳將柳七奶奶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秦笙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
「十對童男童女……這古家,修的真是什麼狗屁倒灶的邪神。」
秦岳苦笑一聲:「誰說不是呢,柳七奶奶還說我不知變通,說什麼兵荒馬亂的年月,花些銀子就能買到,我秦岳再不濟,也做不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來。」
秦笙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大哥做得對,這種事,咱們秦家決不能沾!二哥也說過,秦家欲成千年世家,萬年大族,就一定要走正道,順天道,邪門歪道縱使一時好走,卻只會越走越窄,損耗後輩們的氣運與福緣。」
「我也是這般想的。」秦岳嘆了口氣,「可眼下這雨不停,工期一天天耽誤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思來想去,只怕……只能請二弟下界了。」
秦笙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如今既已山窮水盡,再無旁的路可走,再求二哥下界來,也算有個由頭了。」
隨即,二人將一方仙牒端端正正供於案上。
仙牒以青玉為底,正面以硃砂寫上「東勝洲九嶷山溟墟峰秦弈」十一個字,背面則寫上秦弈的生辰八字。
待秦笙寫完之後,秦岳拈起三炷香,點燃後插入爐中,退後半步。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案前,躬身作揖,虔心祈誦。
……
次日清晨,雨依然下個不休。
牛首堡廳堂里的炭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秦岳二人臉上。
秦笙手捧一盞熱茶,眉頭緊鎖,目光時不時往供桌上那面仙牌飄一眼。
秦岳坐在他對面,望著炭盆里的火紅的炭怔怔出神。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虛空中悄然顯現,如同水墨從紙面暈開,先是一道輪廓,隨即凝實。
秦弈足尖輕點虛空,身形已穩穩落在廳中,身後的虛空裂隙如漣漪般緩緩收攏,無聲無息,仿佛從未開啟過。
秦笙見他來了,騰地站起身,忙湊上前來,喜道:「二哥。」
秦岳也站了起來,緊鎖的眉頭已鬆開了幾分。
秦弈瞥了眼供桌上那面仙牒,嘴角微微一抽。
他才回仙界不到一個時辰,正蹲在地上擦地呢,耳邊忽然響起祈誦聲。
那聲音清晰的如同就在耳旁,嚇得他以為溟墟上仙醒了呢。
他當時還納悶,這次聲音怎麼這麼清楚?
現在看到仙牒上的字,就全明白了。
地址寫得這麼詳盡,能不清楚嗎。
他回頭望向二人,疑惑道:「怎麼了?又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