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景平三十四年九月,秋風漸緊。
金池國北境大軍連戰連捷,捷報像雪片一般飛入京城內閣。
寶象國的毗陀、羯羅、波羅、舍脂、摩羅、阿逾、迦陵七城,依次插上了安撫使裴子敬的帥旗。
那旗是玄色錦緞裁就的,上頭繡著斗大的「裴」字,在秋風裡獵獵翻飛。
金池國大軍的威勢,眼看已是無人能擋了。
此番北征,張家可算是下了血本。
除卻五蘊宗駐紮在北境的兩位築基仙師,以及七位鍊氣仙師,張家又從族中抽調了三位築基修士,外帶著十一位鍊氣後期的族中子弟。
明面上是替陛下開疆擴土,背地裡朝野皆知,這是要給宮裡的張貴妃撐腰。
原來張家與王家這些年在後宮爭鬥不休,已到了近乎公開的地步。
那王皇后母儀天下多年,膝下又有皇長子,根基深厚,不是能輕易動搖的。
張貴妃雖得聖寵,到底矮了人家一頭。
此番若能拿下寶象國瀾山以南的三縣十六鎮,借軍功固寵,張貴妃在宮中的份量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雖說動搖不了王皇后的鳳位,可至少也能分庭抗禮,張貴妃的皇子也便有了角逐大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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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單有聖心眷顧還不夠,若無戰機,也是無用。
合該張家走運。
恰逢今歲五月,寶象國的大悲尊者圓寂了。
大悲尊者乃是寶象國法相境(同元嬰境)的大法王,亦是三位大法王中修為最強,威望最高的,在寶象國既是佛門領袖,又兼佛國柱石。
隨著大悲尊者晚春圓寂,整個寶象國朝堂動盪不休,黨爭愈演愈烈,地方守軍糧餉不繼、士氣低落。
駐守的妖僧,也被調換成一批修為較弱的年輕僧人。
張家覺著有機可乘,這才在朝堂上一力主張北征,奏請從西北諸省抽調精兵,編組成軍。
指望趁他病、要他命,一舉拿下瀾山以南的那片豐饒沃土。
皇帝權衡再三,到底准了張家的摺子。
於是從北方諸州各抽駐軍,揀選精銳,得十萬之眾,號曰「神策軍」,由西北名將馬崇山統領,星夜兼程,馳赴北境。
裴子敬手握兩支重兵,外加遠勝於寶象國的修士陣容,所到之處,幾乎沒遇到過什麼像樣的抵抗,皆是望風而降。
如此不過兩個月時間,便成功收復了七座丟了三百年的失地。
他更是放出豪言壯語,誓要在年底之前,拿下其他九座,未來與寶象國劃山而治,重鑄大金池國的榮光。
而此時,裴子敬正站在新拔下的波羅城頭,手扶著垛口,望著北方連綿的山影,久久不語。
他今年四十有二,生得濃眉闊面,頷下三縷長髯,身披玄鐵甲冑,腰間懸著一柄三尺長劍,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久歷沙場的沉穩氣度。
說起來,裴子敬能有今日,全托張家的福。
他本是北境窮鄉僻壤的農家子弟,父親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和兩個年幼的妹妹,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十六歲那年,實在揭不開鍋了,便去投了軍,指望拿那份餉銀養家餬口。
誰料入伍不到半年,恰逢張家的仙師來軍中遴選有靈根的好苗子,竟查出他身具金、土雙靈根,且靈根品相中上,算得上是天賜的機緣了。
張家見他是雙靈根,又是軍中出身、身家清白,便著意拉攏。
不僅替他請了名師指點修行,賜下了上乘的功法和丹藥,還將族中一個旁支的女兒許配給他。
裴子敬由此平步青雲,二十年間從一個小小的步卒,一路升至正三品的安撫使,節制北境諸軍,乃是張家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他心知肚明,此番若能大功告成,張家在朝中聲勢大漲,他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張家已經透了口風,只要打完這一仗,有了這份履歷,便可抬他入京,先做兵部侍郎,待老尚書告老之後,下一任兵部尚書八成便是他了。
可若有個閃失呢?
他倒也不怕,輕輕撇了眼身旁的韓振武韓總兵。
這韓總兵才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將,論資歷、論軍功、論謀略,他都遠遠不如。
可以說,人家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
也正因如此,這種人沒什麼背景,最適合頂鍋。
不然總不能讓西北名將馬崇山去頂缸吧?
人家可是和他一樣,都是張家的姑爺。
韓振武望著北方,低聲道:「裴帥,再往前便是瀾山了,之後九座城池,都是依山而建,或深入山中,寶象國在瀾山以北經營了幾百年,山勢險峻,關隘林立,只怕不如前幾座城那般容易了——」
裴子敬擺了擺手,不待他說完。
「本帥豈有不知之理?只是年前拿下三縣十六鎮,是張家在陛下面前立下的軍令狀。若能趕在臘月之前全部拿下,年底張貴妃三十歲壽辰,咱們也好送上一份體面。」
他目光從韓振武身上滑過,落在馬崇山臉上。
馬崇山會意,抱拳笑道:「裴帥放心,神策軍此來,便是為張家、為貴妃效力的,那些寶象國的烏合之眾,別說是藏在山中,便是藏在地心,我一樣能給他們全挖出來。」
韓振武聽了,只是沉默不語。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場大戰打贏了,功勞全是裴子敬和馬崇山的,打輸了,那他絕對是第一個掉腦袋的。
不然按理說,他統領的七萬北境邊軍,本是最熟悉與寶象國對戰的,理應由他們去主攻。
可事實上,他的邊軍被安排在後方,只管糧草輜重的轉運、打下來城池的駐守安撫、驛道的暢通保障。
樁樁件件,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無需上前線賣命,乍一看,像是個好事似得,可細一琢磨,此次兩國不論是仙師數量,還是總兵力,都要遠勝寶象國。
加之如今寶象國內部黨爭正是最激烈的時候,無暇南顧。
這仗打的幾乎沒什麼懸念。
而他負責糧草輜重,卻是最適合背鍋頂缸的了。
前方打勝了仗,他是職責之內,最多給個苦功。
若是打敗了仗,那便是他糧草轉運不利,後勤補給不暢,欲加之罪,總能怪到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