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也不傻,事事奏明,條條請示,凡有提供建議的機會,必是勸裴帥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
雖然最後未必有用,但也比無冤可喊要強。
他抬眼望向北方,暮色蒼茫中,瀾山的輪廓如一道巨蟒橫亘在天際,黑沉沉的,壓得人心裡發緊。
馬崇山意氣風發,指著北方笑道:
「韓總督,明日便要攻打蘇摩城了,這後方的糧草輜重、攻城器械,還請韓總督替我保障妥當。我馬某人行兵素來快如閃電,最要緊的便是後勤跟得上,只望韓總督莫要拖了我的後腿才是。」
裴子敬聽了,便在一旁捻須笑道:「韓總督帶兵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有他替你保障糧道,你只管放一百個心就是了,是吧,韓總督?」
韓振武面色如常,不咸不淡地開了口:「馬總督只管放心攻城。只要不是那等太出格、太為難人的要求,我韓振武拼了這條命,也要替你保障周全。」
……
波羅城原城主府的偏廳里,一張長案上鋪開了七城地形圖。
韓振武坐在主位,兩側坐著幾名副將、參將。
再往下是七八個守城的校尉,擠擠挨挨坐了一屋子。
韓振武開門見山: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神策軍打了勝仗,功勞是他們的,咱們糧草轉運、城池駐守,全是苦勞,沒人記得。可一旦出了紕漏,那便是咱們的罪過,頂缸背鍋,跑不了咱們。」
「所以,諸位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差事辦得妥妥帖帖,讓裴帥挑不出毛病,讓馬崇山無話可說,這便是大功一件。」
「各城守備、糧草轉運、軍械調配、傷兵救治,樁樁件件,我今日都要落在實處。哪位若覺得辦不到,現在說出來,我換人去辦。若嘴上應了,回頭給我捅了簍子,軍法無情,莫怪我韓某人不念舊情。」
說罷,他拿起案上一疊令牌,一口氣點齊了六城守將。
毗陀城的王崇山、羯羅城的趙鐵虎、舍脂城的孫長卿、摩羅城的秦岳、阿逾城的周明遠、迦陵城的吳景略。
他們負責的糧道、傷兵、斥候、倉儲、搜山、預備隊,樁樁件件落到人頭。
眾人一一領命。
待到旁人分派完畢,韓振武最後拿起一塊令牌,目光落在角落裡的秦岳。
「秦岳。」
「末將在。」
「你那摩羅城乃是咱們的糧倉,馬崇山那幾萬人在前線,每日三百石糧食,全指著從你那裡調撥。你這座城若出了閃失,不用敵軍打來,裴帥先砍了咱們的腦袋。千萬仔細,不可大意。」
秦岳起身接令:「末將領命。」
韓振武點了點頭,又讓底下副將劉武周、參將李定邦、糧草參將張永年補充了一些注意事項。
最後站起身來:
「就按方才說的辦,各城守將回去之後,儘快調整防務、補足兵員,尤其是糧道沿途那幾個點,三日內必須到位。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
秦岳待眾人散去,卻未急著起身,只慢慢將桌上那份輿圖折好收入袖中。
待到所有人都走了,方站起身來。
他走到門口,朝外頭張望了一眼,見廊下已無人跡,這才轉身往內堂走去。
韓振武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來,見是秦岳,微微一愣:「老秦,你還沒走?」
秦岳回身將門掩上,走到近前,壓低聲音道:「韓總督,末將有一事稟報。」
韓振武見他神色鄭重,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抬手示意:「說。」
秦岳嘆了口氣,將心中那樁難處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韓總督知道,摩羅城是咱們的糧倉,關係著前線幾萬大軍的命脈,裴帥倒也重視,專門派了一位張家的築基仙師坐鎮,可問題是——」
他頓了頓,苦笑道。
「這位仙師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瀾山裡頭有一處千年蛇妖的洞府,洞裡長著一株什麼了不得的靈藥。這幾日,他沒事便往山里跑,說是要尋那蛇妖的老巢,一去便是大半日,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韓振武的眉頭擰了起來。
秦岳又道:「末將也曾委婉勸過兩句,可他卻說,糧倉周圍不是布置了陣法麼?若是真有人來犯,只管點燃烽火,他看到烽火,自會趕回來。可末將心裡頭總是不踏實。這摩羅城的重要性,咱們知道,寶象國那邊豈能不知道?萬一他們派個金剛境的妖僧來偷襲,末將這兩千五百人,拿什麼擋?」
韓振武聽得面色漸沉。
他深知秦岳不是那等膽小怕事、動輒誇大其詞的人,能讓他如此憂心忡忡,說明事情確實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這樣罷,」韓振武斟酌片刻,開口道,「我再給你派一位鍊氣期的仙師過去,好歹有個照應——」
秦岳搖了搖頭,正色道:「韓總督,現在不是派個鍊氣修士過來就能解決問題的時候了。寶象國若真來偷襲,必定是金剛境的妖僧,鍊氣修士在他面前,比凡人強不了多少,反倒更讓那位築基仙師覺得有人替他看家了,越發不管不問了。」
韓振武聽了這話,緩緩點了點頭,心裡頭卻是五味雜陳。
這些仙師,尤其是築基仙師,一個個都是視凡人如螻蟻的存在。
朝廷的調遣,他們時聽時不聽,用得上時便拿來當令箭,用不上時便丟在一旁。
尋常將領見了他們,哪敢有半分不敬?
便是他韓振武這個正二品總督,在人家眼裡也不過是個穿官袍的螻蟻罷了。
想讓那位築基仙師放棄靈藥仙緣,老老實實守在糧倉里?
那根本不用商量,只會自取其辱。
他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問道:
「那你的意思是?」
秦岳往前湊了半步:
「末將這幾日勘察過摩羅城的地形,發現城下有不少舊年的地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有些甚是隱蔽。」
「末將尋思著,不如將糧草分散藏匿,只留一部分陳糧霉谷在糧倉裡頭做幌子,就算寶象國的人真打來了,糧倉守不住,叫他們毀去的也不過是十之二三,大部分的糧食都藏在地道里,能保全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