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振武眉頭緊皺,沒有立刻應聲。
按理說,糧草集中存放在有陣法護持的糧倉中,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分散藏匿,隱患頗多。
萬一城中民眾中藏了細作,摸清了藏糧的地點。
萬一那些地道有暗門、暗洞,連秦岳自己都不曾察覺。
萬一糧草受潮霉變……
哪一樁出了紕漏,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可轉念一想,秦岳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位築基仙師三天兩頭往山里跑,真要是寶象國趁虛來攻,等烽火點起來、等人從瀾山趕回來,只怕糧倉早已燒成白地了。
把雞蛋分放在幾個籃子裡,雖不能保證萬無一失,至少能避免滿盤皆輸。
韓振武猶豫再三,終究點了頭:
「行罷,就按你說的辦,但有三點,你須得給我辦妥了。」
秦岳拱手道:「韓總督請講。」
「頭一件,仔細篩查城中細作,糧草藏匿的地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參與搬運的兵士,要一個一個地查,來歷不明、底細不清的,一概不用。」
「第二件,那些地道,你再帶人仔細搜查一遍,看有沒有什麼暗門、暗洞是你們不知道的,若有,立刻封堵,不留後患。」
「第三件,需防地道陰暗潮濕,莫要令軍糧受潮霉變,最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秦岳抱拳道:「韓總督放心,這些末將都想到了,別的事不敢誇口,這些細緻功夫,末將斷不會出紕漏。」
韓振武點了點頭,又叮囑道:「還有一件事,那位築基仙師那裡,你莫要露出什麼痕跡來,他愛往山里跑,就讓他跑,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糧草藏好了,莫告訴他,免得他更有恃無恐,徹底不管不顧了。」
秦岳應了一聲,又說了幾句旁的軍務,方才告辭出來。
他出了門,翻身上馬,帶著親兵往摩羅城方向疾馳而去。
……
話說秦岳領了韓振武的將令,自波羅城迴轉摩羅城,一路上盤算停當,回到城中便召來幾個心腹親兵,將糧草分散藏匿的主意說了。
眾人聽了,無不點頭稱是,當下便分頭行事。
秦岳先帶人將城中舊年的地道細細勘察了一遍。
那地道原是寶象國所挖,戰時藏兵,平時藏糧,年深日久,有些段落已然塌陷,有的地方則被淤泥堵塞。
秦岳便命人分段清理,又將幾處暗門暗洞一一找出封堵,不留半分隱患。
到了晚間,方命人搬運糧草。
秦岳早已吩咐下去,對外口徑是封堵地道,那裝糧的麻袋外頭套了一層粗布套子,遠遠看去,與尋常土包並無二致。
如此防的是城中百姓,這些百姓原是寶象國的子民,如今歸順金池國,也難保各個忠心。
說不準就有寶象國的兵丁藏入民宅,偽裝成百姓,伺機破壞。
為防糧草遇潮,他又命人在麻袋底下墊了一層厚厚的乾草,草下再鋪木板,木板與地面之間留了半尺空隙,便於通風散濕。
地道壁上原有些滲水的地方,也教人用石灰黃土調了泥漿,一一抹平堵嚴。
一袋一袋糧食運入地道之中,按著方位碼放整齊,堆與堆之間留出空隙,好叫潮氣不致鬱積。
碼好之後,外頭再用木板遮擋,覆上泥土,任誰也瞧不出端倪來。
秦岳每日早晚都要下地道察看一回,伸手摸摸麻袋是否受潮。
又在地道四角各擱了一隻粗瓷大碗,碗中盛滿生石灰,那石灰性燥,最善吸潮,隔幾日便結塊變色,須得更換一回。
地道頂上又留了幾處隱蔽的通氣孔,用竹筒通到地面雜草叢中,既不惹人注目,又能通風換氣。
秦岳試了幾日,用手摸著麻袋仍是乾爽爽的,這才放了心。
又叮囑看守地道的親兵,地道中嚴禁明火,出入須得用油紙糊的燈籠照路,那燈籠外頭罩著鐵紗,便是萬一歪倒,也燒不起來。
如此忙了八九日,那糧倉中明面上的存糧雖已暗暗運走了大半。
秦岳卻並不叫它空著。
他深知那妖僧有神識,真若是打破陣法衝進來,一掃之下,倉中虛實便盡收眼底。
因此,他在倉中留下三成好糧,與許多陳糧霉谷摻在一處,上頭用油布草蓆蓋了。
那妖僧神識掃來,只道是尋常糧倉,有好有次,存量也不過五分滿,正合常理,未必會起疑心細細翻檢。
待到一切妥帖,秦岳這才略略鬆了口氣。
至於那位築基仙師,這幾日照舊往瀾山里跑,早出晚歸,並不理會城中事務。
秦岳也不去招惹他,只當沒這回事,每日親自巡查督工,將一應安排做得滴水不漏。
……
這日午後,秦岳正在帳中小憩,忽聽得外頭鐘鼓齊鳴,那聲音急切刺耳,直透入帳。
秦岳霍然起身,一把抓起佩劍,掀簾而出。
只見城中已然大亂。
百姓們呼兒喚女,四散奔逃,街面上包袱散了一地,打翻的擔子、踩掉的鞋子,狼藉滿地。
便有那腿腳慢的,被人群擠倒,哭喊聲、驚叫聲混成一片。
然那些兵士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早經秦岳日日操演,如何預警、如何躲避、如何集結,早已練得爛熟。
聽到鐘鼓之聲,各人按著平日分派的職司,有的搶上城樓撞鐘,有的奔上鼓樓擂鼓,有的飛跑著去點烽火。
那烽火台設在城東最高處,守兵將乾柴、狼糞、鉛丹堆在一處,火摺子一引,轟的一聲便著了起來。
霎時間一股濃煙滾滾而起,黑中帶赤,筆直地衝上雲霄,便是數十里外也瞧得真切。
秦岳立在帳前,手按劍柄,正自張望,猛見摩羅城北城牆上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定睛看時,卻是一個僧人,只是那模樣生得駭人,身高三丈有餘,三眼四臂,皮膚青黑,滿身肌肉虬結,青筋暴起。
眉心一隻豎目,赤紅如血,四隻手臂各持一件法器:一手握劍,一手持傘,一手執杵,一手搖鈴。
城中不知誰喊了一聲「摩訶迦羅」。
那些四處逃散的百姓紛紛跪倒在地,一個個抖成糠篩,不敢動彈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