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康猶在懵懂之中，只覺眼前略恍惚了一瞬。
他怔了一怔，也記不起方才做了什麼，揉了揉眼，只當是自己走神，便繼續低下頭去清點餘下的丹藥，忙自己的營生去了。
渾然不知方才那一刻，自家的眼、自家的手，已是旁人使喚過的了。
而此時尋焱收回天意，心中毫無波瀾，這種事他早就做過不知多少回了。
如今整個羽化門，除了三位金丹真人之外，皆可被他隨意擺弄。
便是門中那九位築基真人，他若存心要取他們性命，也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罷了。
只是那樣一來，未免打草驚蛇，反倒驚動了上頭那三位金丹真人，殊為不智。
秦尋焱暗暗搖頭，眸光微微一轉。
遙遙望向那羽化門後山深處，雲遮霧繞之間，隱隱有靈光沉浮，那便是三位金丹真人平日修行之地。
他看得分明。
沖虛真人、靈嶠真人二人體內，亦有牽機蠱盤踞。
只是他二人身上的蠱，與尋常弟子體內的截然不同。
門下弟子所中之蠱，亦分三等。
最低一等的喚作「凡蠱」，其色青灰，雖能迷心亂智、操控生死，卻只對毫無修為的凡人奏效，是以羽化門只將其種在那些雜役奴僕身上。
高一等的，名曰「玄蠱」，其色青紫，乃是種在鍊氣、築基兩境弟子體內的。
這東西便厲害得多了，不獨能叫人痛不欲生，更能暗移其神智，顛倒其心志，久而久之，便如那提線傀儡一般，任憑驅使，再無半分自主。
而那最高階的「靈蠱」，通體淡金，盤踞在沖虛、靈嶠兩位金丹真人的識海深處，其絲線粗如拇指，穿透五臟六腑、識海丹田，另一端牢牢握在掌教澄觀真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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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尋焱初入羽化門時，神魂尚弱，只能勉強感知到「凡蠱」的存在，試著撥弄一二，叫那些雜役弟子替做些偷雞摸狗的小事。
待他修為漸長，神魂日益強健，到了鍊氣六層，終於能撼動「玄蠱」，只是力有未逮，僅能操控鍊氣境與築基前期的弟子。
如今他已達鍊氣九層，神魂愈發壯大，終於能將那「玄蠱」徹底掌控。
築基後期的修士，在他天意之下，亦如提線傀儡，一舉一動，皆可由他撥弄。
只是那金丹真人識海中的「靈蠱」，他試著觸碰過幾次，每次都如泥牛入海，如最初試圖控制玄蠱時一般，半分迴響也無。
不過……
他遙遙望了一眼沖虛真人所在的方向，心中泛起一絲冷笑。
這兩位金丹真人，平日裡高高在上，道貌岸然，說到底，也不過是掌教手裡牽著的兩條狗罷了。
沖虛真人慾要等他築基之後，將他煉成人丹。
可若真等他築了基。
到那時，這繩子究竟拴在誰脖子上，可就說不定了。
秦尋焱將這份心思壓在心底，另尋思起別一樁要緊事來。
「我今鍊氣即將圓滿，按門中規矩，須得下山煉心，方好圖謀築基，這些年積攢下的那些物事，總算能送到家裡去了。」
只是這「下山煉心」四字，說來輕巧，裡頭卻藏著一套血淋淋的法門。
原來羽化門的煉心之舉，喚作「殺三魔證道」。
其一曰「斬塵緣」。
父母兄弟，骨肉至親，自幼相依，情根深種，此乃天然之絆，修行之大礙。
須得親手斷卻，方得割捨塵心，了卻因果。
其二曰「絕情根」。
若無妻妾，便先尋一個摯愛之妻，絕美之妾，為他生兒育女。
待情意纏綿、恩愛正濃之際，方才下手。
取其情之至濃時斬之，方為徹底。
若情淺而殺，則斬之不淨，餘毒猶存。
其三曰「滅故我」。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姓名、來歷、舊事、故人，凡屬過往，一概斬絕。
非如此，不得歸於真空，不見本來面目。
三魔不除，築基不過一成之望。
縱使勉強成了，那仙基也駁雜不純，難堪大用。
若能將此三魔斬得乾乾淨淨，非但築基之望可至三成，所成仙基亦遠勝尋常。
此乃羽化門歷代相傳之訓，眾弟子奉為圭臬，不敢有疑。
他因修行《太上忘情咒》日久，於這「情」字上頭，倒有幾分自家體悟。
他自忖此等滅絕人倫之舉，豈是正道所應為？
分明是魔道中人被心魔所誤，墮入偏執，方生出這般酷烈之法。
弒父殺妻，看似斬斷塵緣，實則不過是個「絕」字，連那情根帶性命一併毀了去，這叫什麼戰勝？
分明只是逃避罷了。
說句不好聽的，如此這般就和那戒色之人去當了太監，不是不想了，而是不能了。
那正道之人，雖也講究清心寡欲，斬斷七情六慾，渡過十魔之問。
其本意，乃是要你勘破情之虛實，明悟欲之起滅，從而超然其上，不為所擾。
那情慾如同水中月、鏡中花，你知它是虛妄，便不會被它牽了鼻子去，這才是「戰勝」二字的本旨。
若一味蠻幹，見了父母便殺，見了妻妾便殺，把那血肉之軀一概毀去，好似那情根是長在人身上的一顆毒瘤，割了便乾淨了。
殊不知，你殺了那人，心中的情便真箇沒了麼？
只怕那冤魂夜夜入夢，那愧疚日日啃心，反倒比先前更糾纏不休。
那不叫戰勝七情六慾，那叫被心魔牽著鼻子走，入了魔道還不自知。
到頭來，不過是個為了成仙的痴念，把自己作踐成一個無父無君、無妻無子的孤家寡人罷了。
而他若下山煉心，自然不入此道。
他心中早已有了主張，便以那《太上忘情咒》為根基，以天心為己心，以忘情勝絕情，以此鑄就無上仙基。
若果真能成，豈不比那殺父殺母、斬妻滅子的酷烈法門，高明得多了？
只是……築基本就艱難，縱是循著那斬三魔的酷烈法門，也不過三成指望。
如今他要走一條前無古人的路，以《太上忘情咒》為基，以天心鑄仙基，話雖說得高妙，可真箇做起來，只怕未必能事事隨他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