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牆角，將那磚撬起。
磚下有一個玉匣，揭開來看時，裡頭齊齊整整擺著幾樣東西：一部《小還初真篇》，一部《掠影穿林劍法》，又有《聚魂幡祭煉篇》與《血靈采攝秘要》各一冊，旁邊還放著一個骨瓮、一面白骨幡，正是當日張懷詢所遺之物。
秦笙望著這些物事，沉吟了半日。
他先將那兩冊《血靈采攝秘要》與《聚魂幡祭煉篇》取在手中，揭開來略翻了翻，眉頭便緊緊蹙在一處。
又擱下書，拿起那骨瓮與白骨幡，來來回回看了幾遍，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顯見心裡正翻江倒海。
這兩部功法，他當初也仔細研讀過。
那聚魂幡煉成之後，可驅使小鬼、鬼母，不僅能禦敵防身，更可將其中鬼物煉作鬼丹。
此丹於元神魂魄最是大補，服一枚便可抵數月苦修。
而那骨瓮中所養血魔，亦可煉成血丹，於肉身有無上妙用，效力亦不在鬼丹之下。
只是秦笙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等丹藥效用雖好，卻是飲鴆止渴。
那鬼丹裡頭，除卻強橫的魂力之外，還殘存著無數死者的怨氣，更兼冥冥之中的業力纏身。
服了下去，便是一腳踩進了魔道，遲早化作一個只知殺戮的瘋子。
那血丹更是可怖，雖能強健肉身，裡頭卻帶著死者的血煞之氣，服久了皮膚便青紫起來，身上會長出些奇形怪狀的肉瘤，甚至演變成一個個小腿、小胳膊、小耳朵、小鼻子來。
最終活脫脫變成一個怪胎。
秦笙怔怔坐了半晌，心下煎熬，如坐針氈。
忽而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那白骨幡，指端方觸及幡面，便如冷水澆背，陡然打了個寒噤，神智倒也清醒了幾分。
他急忙縮手，將那物事撂進玉盒之中，合上蓋子，又推遠了些，方覺著心裡略鬆了松。
可沒過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起來：「我既有那《太上忘情咒》在身，那玉真子幾番誘我，都毫無波瀾，想來也不至於被這點魔性迷失了本心，真箇墮入魔道。」
「便是那血煞之氣，《血靈采攝秘要》之中也記載著化煞丹的煉製之法，只要我不吃那麼多，大約……大約也不妨事的罷？」
這話方出口，他又連連搖頭，皺眉道：「不成，不成，那些村民好好的過著日子，哪一個沒有妻兒老小？我若為了一己之私，平白害了他們性命，與那四大家族的禽獸有何異？」
說著，他又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一樁事來，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山賊，豈不是現成的？
「怪不得金池國境內，少有成氣候的山賊土匪，想來人數一多，便被四大家族的人給盯上，一鍋就給端了。」
「而那些散兵游勇零零碎碎的，殺起來不成規模，到底不比一村一寨來得豐盛，大約入不了他們的眼。」
「四大家族看不上那些小股的山賊，我倒不嫌他們人少。」
秦笙心下盤算著，眸光一閃，面上露出幾分喜色來。
「往後跟著商隊走，遇見了便殺，一來護了商路，二來修為上也能有些進益，三來……也算是替天行道、懲奸除惡了。」
雖說殺的是賊寇，可那賊寇也是人生父母養的，說不準也有老婆孩子。
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實在沒了活路，身後一大家子張嘴等著吃飯，不想餓死自家人，就只能去吃別人家。
可恨……亦可悲。
但。
絕不可憐。
秦笙目光漸冷，他也不知該為自己兒子做些什麼，他能做的就是變得更強一些。
畢竟……那可是……金丹境吶……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自己尋個慰藉罷了。
……
羽化門
這一夜，月隱雲後，山風滿樓。
秦尋焱盤膝坐於石室之中，呼吸漸入微茫，一縷心神如煙出竅，杳杳冥冥。
初時猶覺身在室中，轉瞬便已穿過石壁，越出檐角，但見腳下千峰如浪，萬壑藏雲。
他不辨上下，不覺身心，只那一縷靈識飄飄搖搖，直上九霄。
羽化門諸峰在腳下鋪展開來，殿閣樓台、飛瀑流泉，皆如沙盤中的微末景致，連那巍巍山門也不過指尖大小。
他便懸在那虛空之中，以天意為眼，垂眸望去。
但見那莽莽群山之間，無數條細線自地脈深處、自殿閣之中、自每一個弟子丹田之內蜿蜒而出，縱橫交錯，如絲如縷，如煙如霧。
那線色非黑非白，介乎有無之間，若非以天意之眼俯瞰，決計瞧不出半分端倪。
秦尋焱於這天人交感之境中俯瞰此景，已不知多少回了。
初時此線尚淺淡，看不甚分明。
今則隨著他神魂日漸強旺，所見之線，亦愈覺清晰起來。
此線皆出自於羽化門弟子體內所藏之牽機蠱。
其蠱小若沙礫，形如蠶而色如墨，潛藏於五臟六腑之間、識海丹田之內，幽微難察。
此蠱名曰「牽機」，於潛移默化之間，暗移其神智，顛倒其喜怒，撥弄其哀樂，掌控其生死。
而掌控此蠱的，正是羽化門的三位金丹真人。
但見這千條萬縷的無形絲線，如百川歸海，盡數匯於三人體內。
三人各據一方，遙相制轄，藉此蠱線，將滿門弟子牢牢攥於掌中。
羽化門內外五百餘弟子，全似提線傀儡一般，一動一靜，皆不由己。
秦尋焱心中無波，於那密密麻麻的線陣之中，細細分辨了一番，最終尋著了丹房管事周康的那一縷。
方將天意輕輕落了下去。
這周康乃是靈嶠真人的後人，在羽化門專司煉丹之職，亦掌管著給鍊氣弟子分發每月『鍊氣三丹』之責。
天意方落，尋焱便似一縷輕煙，無聲無息地附上了周康的身。
他以周康之眼視物，但見眼前齊齊整整碼著數十個丹瓶，瓶身上皆貼著硃砂寫的名姓。
尋焱在那密密麻麻的瓶陣之中，瞧見了「陸臨淵」三個字。
尋焱心中一動。
那周康徑直將那「陸臨淵」的瓶子拿了起來。
拔開瓶塞，裡頭原有三十枚丹藥，十枚鍊氣丹、十枚煉體丹、十枚煉神丹，成色不過中品。
周康的手頓了頓，旋即從其他丹瓶中，揀出三十枚品質最上的來，一枚枚換入瓶中。
那三十枚丹藥色如琥珀，潤似羊脂，光暈流轉，與原先那幾枚不可同日而語。
做完了這些，周康將瓶塞塞了，放回原處。
尋焱方將那天意緩緩收了回來。